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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特烈冰刃般的目光,扫过忠诚却固执的面孔,眼中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更深层是历经无数血火淬炼出,近乎冷酷的清醒,明白他们的担忧,也明白自己存在的象征意义,然而此刻的马格德堡,需要的不仅仅是象征。
“不!”腓特烈的拒绝,如同斩断铁索的利斧,干脆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意志,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身躯,瘦削却蕴含无尽力量的身形,在弥漫的硝烟与废墟的背景下,如同一尊即将投入熔炉的战神雕像。
手中的佩刀再次高高扬起,刀锋反射着远处炮火的零星闪光,也照亮了脸上每一道写满刚毅与风霜的刻痕。
“如果朕的尸体,能挡一发从异神地狱里射出来的污秽炮弹!那就让它挡!”腓特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盖过了远处传来的令人骨髓发冷的非人嘶嚎,带着燃烧生命般的狂热,响彻在坍塌城墙后的每一寸土地。
目光扫过那些因他言语而浑身剧震,眼中瞬间燃起更炽热,更疯狂火焰的普鲁士士兵,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普鲁士残军濒临崩溃的斗志。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都剧烈起伏着,紧握武器的手指因激动而发白。
“普鲁士不需要救世主!”腓特烈的声音撕裂空气,带着与国同殉的神圣般悲壮,如同最后的战鼓,轰然炸响,“因为我,就是那个扛着棺材上战场的国王!”
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糊血肉,与污秽造物特有的令人窒息甜腥。
倒塌的城墙缺口处,碎石与扭曲的钢筋如同巨兽的利齿,狰狞地伸向铅灰色的苍穹,刚刚以生命为誓点燃军队斗志的腓特烈,站在崩塌的瓦砾顶端,眼眸依旧燃烧着未熄的火焰,胸膛因愤怒与咆哮而剧烈起伏。
用力拂开因震动而滑落额前,沾染了灰烬与汗水的几缕银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前线,然而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贫民窟废墟。
一匹高大的骏马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银白色甲胄的身影,甲胄并非前线将帅强调实用的沉重板甲,而是线条优雅,精工细琢,流转着月华般冷冽的光泽,完美贴合着骑手曼妙的身姿。
覆盖着精致钢甲的肩头,垂落着一条宽大的猩红色披风,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显得无比夺目,如同凝固的火焰,又像是权力的瀑布,倾泻在马鞍之后。
当腓特烈的视线,最终落在被银盔半掩,却依旧清晰无比的面庞,以及佩戴在胸前,在尘埃与硝烟中,依旧熠熠生辉的纯金圣安德烈勋章,以及嵌在锃亮胸甲正中央,展翅欲噬的双头金鹰纹章时,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周围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伤者的哀嚎,军官的请示……所有声音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从耳边迅速褪去,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凯……凯瑟琳?”难以置信的呓语,轻微得几乎只有腓特烈自己能听见,瞬间冲散了之前震耳欲聋的愤怒与豪情,充斥大脑的狂怒,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惊,脸上的肌肉无意识抽动了一下,线条深刻的皱纹仿佛瞬间加深了数倍。
几乎是本能地从阻拦军官中挣脱出来,向前踉跄了一小步,靴子踩碎了一块焦黑的砖石,发出刺耳的声响,腓特烈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忘记了脚下的废墟,忘记了近在咫尺的威胁,只剩下写满惊愕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打量着眼前披甲执锐的叶卡捷琳娜。
胸前象征沙俄最高荣誉的圣安德烈勋章,属于沙俄的皇帝帝。
胸甲上冰冷狞厉的双头鹰纹,是沙皇帝国独一无二的标记。
猩红如血的披风,是沙皇卫队的专属色彩,更是最高权力的彰显。
还有端坐于骏马之上,俯视着这片废墟的睥睨姿态……
每一处细节,都不容置疑地戳破了腓特烈脑中已经模糊模糊的“凯瑟琳”,指向一个石破天惊,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真相。
“你……”腓特烈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挤出了破碎的疑问,“……竟然……真的……”
马背上的叶卡捷琳娜,没有丝毫的谦卑姿态,只是向着废墟之上的失魂落魄“老师”,优雅而克制地倾了倾上身,无比尊贵的俯身,是女皇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君王,一位曾经引荐者的致意,却绝不涉及地位的让渡。
银盔之下,曾在腓特烈面前显露过求知与野心的美丽面庞上,此刻清晰浮现出一丝混合着复杂情绪的笑意。
笑意清浅,如同冬日薄冰反射的阳光,带着一丝对昔日恩师合乎礼仪的尊敬与怀念,但更深层,则被属于庞大帝国主人的磐石般威严所覆盖。声音穿过废墟间的空隙,清晰而平稳地传来,如同冰泉坠入深潭。
“腓特烈老师,”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旧日温情,唯有冷静的陈述,“别来无恙。”
废墟之上,硝烟低垂,污秽造物在远处街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尖啸,时间在腓特烈被惊愕复杂思绪撕扯的面孔上,仿佛凝固了数息之久。
眼中属于“凯瑟琳”的青涩和熟悉感,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银甲如霜,猩红披风如凝固血河、双头鹰徽在天光下散发冰冷威权的沙俄帝国的女皇,叶卡捷琳娜,圣安德烈勋章像一枚冰冷的印章,将过去与现在割裂得泾渭分明。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战场噪音吞没的叹息,从腓特烈干涩的喉咙里溢出,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眼前惊人事实的最终确认,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更有一丝被现实狠狠碾过的疲惫。
挺直了因震惊而略显佝偻的脊背,属于普鲁士国王的骄傲并未完全消失,却在此刻被关乎存亡的更深沉急迫感覆盖。
缓缓抬起手,动作带着近乎庄重的刻意缓慢,扶在了自己沾满尘土的染血胸前,这并非一个简单的行礼动作,更像是在支撑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腓特烈向着马背上的女皇微微欠身,这个动作在废墟与硝烟的背景下,在两位神圣罗马帝国最强大君主之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超越了简单的宫廷礼节,是普鲁士雄狮在绝境中,向另一头强大猛兽,低下带着血痕的头颅。
“感谢您,沙俄的女皇陛下,在面对银弦阴险的阴谋时,选择站在了正义的一方。”腓特烈的声音响起,不再有之前的狂怒或震惊,而是低沉沙哑,带着被战火淬炼过的,近乎磨砺的平静。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晰,仿佛在确认对方的尊号与地位。
目光短暂掠过叶卡捷琳娜毫无波澜的面容,试图捕捉一丝旧日的痕迹,一丝对往昔的共鸣,脑海中闪过那个来自安哈尔特的小公主,那个曾试图通过她,影响彼得三世的青涩身影。
谁能想到,看似依附的藤蔓,竟能成长为如此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树,甚至牢牢掌控了象征无上权力的金色雄鹰,飞翔的方向。
“但是,马格德堡的危机,乃至于整个人类的危机,都还远未解决。”腓特烈话锋一转,低沉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重锤敲击在焦土之上,将带着一丝短暂追忆的柔和氛围彻底击碎,目光越过叶卡捷琳娜,投向城市深处翻滚的不祥黑暗,如同地狱在人间的乐园入口。
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硫磺,血腥,与腐烂的气息,仿佛都在灼烧着肺腑,再次抬起头,直视着叶卡捷琳娜隐藏在银盔阴影下,深不可测的眼睛。
这一次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国王的矜持,都被关乎存亡的近乎赤裸恳求所取代,普鲁士在战争的泥沼中挣扎求生时教会他,适时放下可能压垮整个国家的无用尊严。
“女皇陛下。”腓特烈的声音带着近乎谦卑的前所未有恳切,无视了对方依旧端坐马背,俯视着自己的姿态,力量悬殊下冰冷的现实。
“外神的爪牙已深深刺入人间,马格德堡,此刻已化作地狱的乐园,无数您的,我的,所有人类的子民,正在流离失所,在废墟中哀嚎,在污秽的利爪下化为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