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皈依者索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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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完指甲,索尼舀了一瓢温水兜头浇下。

德川家光被浇得一哆嗦。

紧接着,皂角糊上身,硬毛刷上阵。

那刷子像刮马毛似的,从脖子一路刷到背,从腋下刷到腰胯,再刷腿、刷脚、刷耳后。德川家光起初还咬牙忍着,没一会儿就叫出了声。

“轻些!轻些!”

索尼一边刷一边嫌弃:“轻不得。医官说了,倭地海风潮,虫卵多,不刷透,回头染了疫,谁担待?”

德川家光被刷得眼泪直流。

他在江户时,沐浴自然也有侍女服侍,热汤香料,绢布细擦,哪里受过这种罪?

这不是洗澡,这是刮皮!

索尼刷到他后背,忽然停了一下,伸手又拈出一只虱子。

“还有。”

检疫吏脸色更冷:“再刷一遍。”

德川家光差点昏过去。

“我没有了!真没有了!”

索尼很高兴:“有没有,刷了才知道。”

第二遍刷得更狠。

等德川家光被拖进药浴桶时,整个人已经红得像刚煮过的虾。

药汤味又苦又冲,泡得他皮肤发麻。

他双手扒着木桶边,哆哆嗦嗦问:“这是什么药?”

通译问了检疫吏。

检疫吏淡淡道:“石灰水、苦参、硫磺末,另有医学院配的驱虫药。”

通译翻了一半,德川家光只听懂“硫磺”,脸色又变。

“会不会死?”

索尼在旁边笑:“死不了。咱们都泡过。要死也先死我。”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们倭人体弱,难说。”

德川家光猛地看向检疫吏。

检疫吏头也不抬:“泡足一刻钟。少一息,重泡。”

德川家光闭上嘴,不敢再问。

药浴之后,是清水冲洗。

冲洗之后,又被白布罩衣的医官检查。

医官戴着薄羊肠手套,让他张嘴,看牙,看舌苔;扒开眼皮看眼白;摸脖子、腋下、腹股沟的肿块;听胸背;量体温;查皮肤斑疹。德川家光被折腾得木然了,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任人翻来覆去。

医官还问他近几日是否发热、腹泻、咳血、出疹,船上是否有人暴死。

德川家光一一答了。

答到船上有人水土不服死了两个时,医官脸色大变,猛然抬头。

“哪艘船?姓名?死前症状?”

德川家光哪里记得?他只知道死的是两个孔有德旧部,被拖出去裹了席子扔进海里。

医官脸色顿时不好看,在册子上重重写了几笔。

“列为七日隔离观察。不得直接入宫。”

德川家光听到“不得入宫”,先是愣住,随即竟有些松气。

不入宫也好。

他现在这个样子,光头、红皮、腿软,若真见了天朝皇帝,怕不是要当场出丑。

可下一句又让他心凉。

“接种牛痘。”

德川家光茫然:“什么痘?”

通译也有些犯难,解释了半天,大意是天朝医术,为防天花,要在臂上划口,种入药苗。

德川家光听见“划口”,本能地往后缩。

“我没有天花!我不种!”

索尼嗤笑:“瞧瞧,连牛痘都怕。咱当初种时,眼睛都没眨。”

旁边士兵又道:“索尼,你当初哭了。”

索尼立刻怒了:“谁哭了?那是药水辣眼!”

医官没理他们,拿小刀在德川家光左臂划了两道浅口,将痘苗点上,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动作利索得很,像给木头刻个记号。

德川家光疼得吸气,却不敢乱动。

接种完,检疫吏递来一身新衣。

灰布短衣,棉裤,布鞋,外加一顶小棉帽。衣裳干净倒是干净,只是胸前烙着一块布牌:检疫七日。

德川家光捧着这身衣服,表情复杂。

索尼在旁边帮他穿,动作不怎么温柔,穿到帽子时,索尼特意把帽檐往下按了按,遮住他那颗新剃的脑袋。

“这样好些。不然夜里油灯一照,晃眼。”

德川家光瞪了他一眼。

索尼笑眯眯:“别瞪。你如今也是个秃驴,咱们算半个同门。”

“你是金人?”德川家光忽然用别扭的汉话问。

索尼一怔。

他没想到这倭人竟知道后金。

“从前是。”索尼下巴微微一抬,“满洲正黄旗,赫舍里氏。”

说出这几个字时,他声音里还是带了点旧日骄矜。

哪怕如今在劳改营里给人刷背,那点旗人骨头里残留的傲气,一时半会儿也刮不干净。

德川家光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大金国,也亡了。”

索尼脸上的笑凝固了。

德川家光终于找回一点气力,低声道:

“哼!你笑我野人,你也是大明的手下败将!”

这句话说得不流利,却很准。

澡堂里安静了一瞬。

索尼眼角抽了抽。

若换在从前,有人敢这么说,他早一刀劈了他。

可现在他手里只有刷子,旁边站着凶神恶煞的南山营士兵,张至发的鞭子还挂在门口。

他盯着德川家光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是,咱也是俘虏。可咱早来,懂规矩。你新来的,还臭得令人作呕!”

说完,他粗暴地把一只木碗塞进德川家光手里,一声暴喝,

“喝了!”

德川家光低头一看,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汤,热气腾腾,味道苦得冲鼻。

“这又是什么?”

“嘿,这可是好东西!”索尼狞笑道,“你肚子里不干净,得驱驱虫!”

德川家光脸色发青:“我肚中没有虫。”

索尼笑得格外慈祥:“有没有,喝了才知道,麻溜的!”

德川家光端着碗,手指都在抖。

医官在旁边淡淡道:“不喝,灌。”

德川家光闭上眼,一口闷了下去。

下一刻,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差点吐出来。

索尼眼疾手快,捏住他的下巴,硬让他咽下去。

“好,好得很。”索尼拍了拍他的背,“终于像个人了。”

德川家光眼里泛泪,心里却只想把这满洲光头和孔有德一起塞进地狱。

最后一道,是隔离房。

检疫营后院有一排小屋,每屋一张木床,一只夜壶,一只水盆,一条棉被。

窗户很小,外面有铁栅。门口挂着号牌,送饭的从小窗递入,七日内不得与外人接触。

每日早晚量体温,查皮疹,问便溺,若有异常,立刻转入病号房。

德川家光被带到其中一间。

进门前,检疫吏又强调一遍:“七日观察。不得擅出。不得隐瞒病症。衣物每日更换,粪尿按规处置。若无发热、出疹、腹泻,七日后复检,方可转交锦衣卫。”

通译一条条翻。

德川家光听得头昏,却不敢漏听。

这张家湾,太可怕。

不是刀枪可怕,也不是牢狱可怕,而是这里的每一件事,都像被人拆成了无数小格子。

脱衣有格子,洗澡有格子,虱子有格子,发热有格子,连屎尿都有格子。你是什么身份,曾经坐过多高的位置,在这里都不顶用。

你只是一具可能带病的身子,一条需登记的姓名,一个要观察七日的号牌。

这比孔有德的骂声更叫人心慌。

孔有德再疯,也是人。

这里的规矩,像铁。

德川家光坐到木床上,摸了摸自己被剃得油光发亮的脑袋,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也许大明能打下东瀛,靠的不只是火炮和战船。

还靠这些牌子、册子、白布罩衣、药汤、刷子,以及那些连降臣体面都不认的规矩。

门外,索尼把用过的刷子丢进药水桶里,甩了甩手,满脸嫌弃。

“倭人真他娘的脏!”

张至发斜了他一眼:“你很干净?”

索尼赔笑:“托陛下的福,托张爷的福,如今干净多了。”

张至发哼了一声,拄着木拐往外走。

索尼回头看了一眼隔离房里那个抱着膝盖发呆的德川家光,心里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满洲也好,东瀛也好,从前都觉得自己了不得。

可到了张家湾,先剃头,再洗刷,再登记,再关七日。

谁也逃不掉。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低声嘀咕了一句:“都一样,都是野人。”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吉利,赶紧往地上啐了一口,嘀嘀咕咕道:

“呸呸,咱如今是受过教化的!”

“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万岁!马爸爸吉祥!”

风从检疫营外刮过,卷起一点雪沫。

远处厂房的汽笛响了,长长一声,压过了监狱那边隐约传来的孔有德骂声。张家湾基地照旧轰鸣,像一头吃煤吐铁的巨兽,才不管什么征夷大将军、满洲额真、山东叛将。

进了它肚子里,第一件事,都是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