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朕不是暴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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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启明没有继续解释,只抬手招了招。

一直候在门外的王承恩悄无声息进来。

“皇爷。”

朱启明道:“传旨给锦衣卫和检疫营。德川家光与伪天皇,单独看管,待朕另行召见。衣食不许苛待,规矩不许放松。”

王承恩躬身:“奴婢记下了。”

赵胜刚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朱启明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至于随行来的那些家臣、近侍、宫人,除德川家光和伪天皇身边必要通译外,其余低于四十岁的男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换茶。

“全阉了。”

茶室里一下静得可怕。

赵胜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茶杯捏翻。

王承恩眼皮都没抬,只低头应道:“奴婢遵旨。”

朱启明又道:“阉完之后,身体好的,送去东瀛郡各府衙充役,学汉话,学规矩。身体弱的,留京中劳役营。凡识字者,单独造册,交礼部和版本馆甄别,倭文典籍、宫廷旧仪、德川旧档,该问的问清楚。”

“奴婢明白。”

赵胜忽然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他当然知道阉割是什么意思。

宫里用宦官,大明旧制也有净身之人。

可把德川和天皇家随行家臣中四十岁以下者全阉了,这不只是刑罚。

这是断根。

这些人原本最可能成为旧势力的种子,最可能暗中串联、传递旧统、维护天皇与德川的体面。

皇帝这一刀下去,不杀他们,却把他们从血脉、尊严、家族延续上全废了。

还能用。

但再难成势。

赵胜心里发寒,面上却不敢露。

朱启明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觉得狠?”

赵胜立刻起身:“臣不敢。”

“坐。”

朱启明语气淡然。

“朕说过,朕不是嗜杀成性的暴君。能不杀的,朕也可以不杀。但不杀,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他看向湖面。

“蛮夷旧主身边的人,最麻烦。不杀,留着是祸根;全杀,显得大明只会屠刀。阉了正好。命留着,手脚留着,舌头也留着,还能做事。只是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家门香火、武士门第、宫廷血脉可想。”

赵胜低头不语。

他忽然明白,皇帝所谓“不同看法”,不是一味杀。

而是比杀更精细。

杀人只是砍断眼前的枝。

阉割、迁徙、改名、改史、编营、劳役、官学、汉文,才是把根一点点刨出来。

这位陛下对东瀛的处置,不是打一场仗,也不是设一个郡。

他是要把“日本”这个东西,从人心里一点点抹掉。

赵胜心里发冷,却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朱启明重新给他添了半杯茶。

“你回去之后,把板载营的章程拟出来。人数先不要多,三千到五千。宁缺毋滥。编练时,可以用他们自己的喊杀习惯,但军令必须汉话,旗号必须大明。军歌也要改,找礼部写几首简单的,让他们天天唱。”

赵胜努力压下心中波澜,拱手道:“臣遵旨。”

“还有,你懂倭兵,也懂孔、耿旧部。甄别时,别让朕要的是清楚,不是糊涂。”

“臣明白。”

朱启明点头。

“至于你自己,先在京中歇两个月。宅子会拨给你,赏赐也会下去。两个月后,去张家湾接手板载营。东瀛那边暂时不用你回去,杨廷枢、黄宗羲、顾炎武他们会随流官过去。你若现在回东瀛,反倒容易让旧部和倭兵生出别的心思。”

赵胜一怔,随即明白。

他在东瀛待了三年,手下多少有些倭兵、孔耿旧部认他。若立刻回去任职,未必是好事。皇帝要用他,却不让他在东瀛坐大。

恩宠归恩宠,防范也是真防范。

这才是帝王。

赵胜反倒安心了些。

若朱启明真对他毫无防备,他才该害怕。

他起身,郑重行礼。

“臣赵胜,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启明笑了笑。

“别说得这么满。人都会累,也都会怕。你只要记着一件事。”

赵胜抬头。

朱启明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大明要往外走,就会有很多脏活、险活、苦活。有人在庙堂上写漂亮文章,有人在战场上冲锋,有人在敌人身边当鬼。你这三年,就是在当鬼。”

赵胜心头微震。

“如今鬼当完了,该回来做人了。”

茶室里静了一瞬。

赵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三年,他杀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人。孔有德信他时,把他当心腹;孔有德疑他时,他连睡觉都握着刀。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算不算大明的人。

直到这一刻,皇帝说——该回来做人了。

赵胜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臣……谢陛下。”

朱启明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行了。茶喝完再走。王承恩,让人备一份点心,赵胜从监狱过来,估计还没吃饭。”

王承恩笑着应下:“奴婢这就去。”

赵胜忙道:“臣不敢……”

朱启明看他一眼。

“你刚封了伯,连几块点心都不敢吃?”

赵胜被噎住,只好默默坐下。

片刻后,王承恩端来一盘小点心。

白瓷盘子,里头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蛋糕,还有两枚黄油曲奇。

赵胜从没见过这东西,小心咬了一口,软得不像话,甜香在口中化开。

他怔了怔。

朱启明笑问:“如何?”

赵胜老实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宫里也没剩多少了。”

朱启明说这话时,语气很轻。

赵胜没听懂,只以为这是什么稀罕贡品。

王承恩却微微垂下眼。

这座别墅里的许多东西,都是皇爷从那个已经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带来的。

家具、电器、茶具、点心、烟、书、衣物,甚至这些透明杯子、银白水壶,都是皇爷对旧日世界最后的一点念想。

虫洞没了。

那些东西用一件少一件,吃一块少一块。

皇爷平日舍不得给旁人,今日却拿出来让赵胜吃了。

这算不算恩宠?

皇爷嘴上说不是。

可王承恩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皇爷越说不是,越说明是。

茶室外,北风吹过湖面。

远处西苑宫墙静静立着。

张家湾监狱里,孔有德还在骂,德川家光还在隔离房里摸着光头发呆,索尼还在药水桶边刷洗用过的硬毛刷。

而在这座古典外皮、现代内核的临湖别墅里,朱启明已经把东瀛俘虏的去向一句句定下。

德川家和伪天皇等着一个看不清的未来。

倭兵将被编成板载营,远赴西南,为大明去打另一群蛮夷。

年轻家臣将被净身,旧日血脉与门第从此断绝。

东瀛郡的官学、户籍、文字、史书,也会在不久之后,一步步落下。

赵胜吃完最后一块点心,起身告退。

走出别墅时,外头冷风扑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临湖小楼。

外头仍是青瓦白墙,梅枝映雪,像一幅温润雅致的江南画。

可赵胜知道,方才在那里面定下的事,足够让一整个旧国的骨头慢慢碎掉。

他拢了拢披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孔有德在牢里骂了三天,说陛下拿他当刀,拿他当白手套。

或许将来孔有德到死都不会明白。

他确实是刀。

但在陛下手里,刀从来不止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