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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启明没有继续解释,只抬手招了招。
一直候在门外的王承恩悄无声息进来。
“皇爷。”
朱启明道:“传旨给锦衣卫和检疫营。德川家光与伪天皇,单独看管,待朕另行召见。衣食不许苛待,规矩不许放松。”
王承恩躬身:“奴婢记下了。”
赵胜刚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朱启明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至于随行来的那些家臣、近侍、宫人,除德川家光和伪天皇身边必要通译外,其余低于四十岁的男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换茶。
“全阉了。”
茶室里一下静得可怕。
赵胜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茶杯捏翻。
王承恩眼皮都没抬,只低头应道:“奴婢遵旨。”
朱启明又道:“阉完之后,身体好的,送去东瀛郡各府衙充役,学汉话,学规矩。身体弱的,留京中劳役营。凡识字者,单独造册,交礼部和版本馆甄别,倭文典籍、宫廷旧仪、德川旧档,该问的问清楚。”
“奴婢明白。”
赵胜忽然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他当然知道阉割是什么意思。
宫里用宦官,大明旧制也有净身之人。
可把德川和天皇家随行家臣中四十岁以下者全阉了,这不只是刑罚。
这是断根。
这些人原本最可能成为旧势力的种子,最可能暗中串联、传递旧统、维护天皇与德川的体面。
皇帝这一刀下去,不杀他们,却把他们从血脉、尊严、家族延续上全废了。
还能用。
但再难成势。
赵胜心里发寒,面上却不敢露。
朱启明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觉得狠?”
赵胜立刻起身:“臣不敢。”
“坐。”
朱启明语气淡然。
“朕说过,朕不是嗜杀成性的暴君。能不杀的,朕也可以不杀。但不杀,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他看向湖面。
“蛮夷旧主身边的人,最麻烦。不杀,留着是祸根;全杀,显得大明只会屠刀。阉了正好。命留着,手脚留着,舌头也留着,还能做事。只是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家门香火、武士门第、宫廷血脉可想。”
赵胜低头不语。
他忽然明白,皇帝所谓“不同看法”,不是一味杀。
而是比杀更精细。
杀人只是砍断眼前的枝。
阉割、迁徙、改名、改史、编营、劳役、官学、汉文,才是把根一点点刨出来。
这位陛下对东瀛的处置,不是打一场仗,也不是设一个郡。
他是要把“日本”这个东西,从人心里一点点抹掉。
赵胜心里发冷,却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朱启明重新给他添了半杯茶。
“你回去之后,把板载营的章程拟出来。人数先不要多,三千到五千。宁缺毋滥。编练时,可以用他们自己的喊杀习惯,但军令必须汉话,旗号必须大明。军歌也要改,找礼部写几首简单的,让他们天天唱。”
赵胜努力压下心中波澜,拱手道:“臣遵旨。”
“还有,你懂倭兵,也懂孔、耿旧部。甄别时,别让朕要的是清楚,不是糊涂。”
“臣明白。”
朱启明点头。
“至于你自己,先在京中歇两个月。宅子会拨给你,赏赐也会下去。两个月后,去张家湾接手板载营。东瀛那边暂时不用你回去,杨廷枢、黄宗羲、顾炎武他们会随流官过去。你若现在回东瀛,反倒容易让旧部和倭兵生出别的心思。”
赵胜一怔,随即明白。
他在东瀛待了三年,手下多少有些倭兵、孔耿旧部认他。若立刻回去任职,未必是好事。皇帝要用他,却不让他在东瀛坐大。
恩宠归恩宠,防范也是真防范。
这才是帝王。
赵胜反倒安心了些。
若朱启明真对他毫无防备,他才该害怕。
他起身,郑重行礼。
“臣赵胜,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启明笑了笑。
“别说得这么满。人都会累,也都会怕。你只要记着一件事。”
赵胜抬头。
朱启明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大明要往外走,就会有很多脏活、险活、苦活。有人在庙堂上写漂亮文章,有人在战场上冲锋,有人在敌人身边当鬼。你这三年,就是在当鬼。”
赵胜心头微震。
“如今鬼当完了,该回来做人了。”
茶室里静了一瞬。
赵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三年,他杀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人。孔有德信他时,把他当心腹;孔有德疑他时,他连睡觉都握着刀。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算不算大明的人。
直到这一刻,皇帝说——该回来做人了。
赵胜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臣……谢陛下。”
朱启明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行了。茶喝完再走。王承恩,让人备一份点心,赵胜从监狱过来,估计还没吃饭。”
王承恩笑着应下:“奴婢这就去。”
赵胜忙道:“臣不敢……”
朱启明看他一眼。
“你刚封了伯,连几块点心都不敢吃?”
赵胜被噎住,只好默默坐下。
片刻后,王承恩端来一盘小点心。
白瓷盘子,里头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蛋糕,还有两枚黄油曲奇。
赵胜从没见过这东西,小心咬了一口,软得不像话,甜香在口中化开。
他怔了怔。
朱启明笑问:“如何?”
赵胜老实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宫里也没剩多少了。”
朱启明说这话时,语气很轻。
赵胜没听懂,只以为这是什么稀罕贡品。
王承恩却微微垂下眼。
这座别墅里的许多东西,都是皇爷从那个已经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带来的。
家具、电器、茶具、点心、烟、书、衣物,甚至这些透明杯子、银白水壶,都是皇爷对旧日世界最后的一点念想。
虫洞没了。
那些东西用一件少一件,吃一块少一块。
皇爷平日舍不得给旁人,今日却拿出来让赵胜吃了。
这算不算恩宠?
皇爷嘴上说不是。
可王承恩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皇爷越说不是,越说明是。
茶室外,北风吹过湖面。
远处西苑宫墙静静立着。
张家湾监狱里,孔有德还在骂,德川家光还在隔离房里摸着光头发呆,索尼还在药水桶边刷洗用过的硬毛刷。
而在这座古典外皮、现代内核的临湖别墅里,朱启明已经把东瀛俘虏的去向一句句定下。
德川家和伪天皇等着一个看不清的未来。
倭兵将被编成板载营,远赴西南,为大明去打另一群蛮夷。
年轻家臣将被净身,旧日血脉与门第从此断绝。
东瀛郡的官学、户籍、文字、史书,也会在不久之后,一步步落下。
赵胜吃完最后一块点心,起身告退。
走出别墅时,外头冷风扑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临湖小楼。
外头仍是青瓦白墙,梅枝映雪,像一幅温润雅致的江南画。
可赵胜知道,方才在那里面定下的事,足够让一整个旧国的骨头慢慢碎掉。
他拢了拢披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孔有德在牢里骂了三天,说陛下拿他当刀,拿他当白手套。
或许将来孔有德到死都不会明白。
他确实是刀。
但在陛下手里,刀从来不止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