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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朱启明笑了一声,“你知道个半截。”
他没提高嗓门,反倒越说越平。
“从洪武年间起,倭寇就扰我浙东、闽海,烧村、杀人、掳掠无所不为。嘉靖年间,徐海、王直之流,勾连倭寇,搅得东南沿海鸡犬不宁。万历年间,倭兵虽经朝廷挫败,可海上私掠、走私、袭扰,从来没断过。你们东瀛人,总有一股子怪毛病,见人弱时便扑上去咬,见人强时便跪下叫爹。骨头软,心又黑。”
德川家光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只能一个劲儿地叩首:“罪臣有罪,罪臣有罪。”
“有罪就好。”朱启明点头,“有罪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这句话像一把针,轻轻扎进德川家光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谓的将军、主君、武门传承,在这个人面前,真像泥做的。
对方不必拔刀,不必拍桌,只要坐在那里慢慢说,就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说得抬不起头。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启明忽然侧头:“王承恩,诏书念完了?”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皇爷,已念完。”
“那便收了吧。”
“是。”
朱启明又看向德川家光,神色转得极快,竟带了几分近乎和缓的意味:
“你也不必总是害怕。朕既收你降书,自然不会立刻翻脸。顺义伯,是给你个名分,叫你日后在京里有个安身处。宅子会给你,俸禄会给你,衣食不会缺你。只要你老老实实,朕也懒得为难你。”
德川家光一听,连忙应声:“罪臣谨遵圣谕。”
温体仁这才上前,恭敬补了一句:“顺义伯,日后居京,当守天朝法度,饮食起居皆有定制,不可擅自僭越。”
德川家光又连忙称是。
李若琏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可德川家光能感觉到,那人虽然一句话都没说,身上的杀气却像刀鞘里压着的寒光,随时能拔出来。
朱启明似乎看出他有些不自在,抬手道:“都退下吧。王承恩、温卿、李卿先出去。”
三人齐声应诺,鱼贯退下。
殿门合上后,武英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德川家光能听见地龙深处细微的火声。
朱启明没有立刻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撇去浮沫。
茶香很淡,却压得德川家光不敢喘重气。
过了许久,朱启明才开口。
“顺义伯。”
德川家光连忙伏低:“罪臣在。”
朱启明看着盏中茶水,语气平淡:“朕听说,你们东瀛旧日有两重名分。一重在江户,一重在京都。江户管刀兵钱粮,京都管神号礼统。是么?”
德川家光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敢立刻答。
这话问得太轻,却像刀背压在脖子上。
“回陛下……旧制荒唐,早已不合天朝法度。”
朱启明笑了笑:“荒唐归荒唐,可荒唐的东西,若有人信,便不是小事。”
德川家光额头贴着地砖,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朱启明放下茶盏,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朕可以废国,可以改制,可以设官,可以迁民。东瀛从今往后,是大明的地方,这一点,没人能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可人心这种东西,最麻烦。”
德川家光不敢接话。
朱启明抬眼看他:“刀兵能打断人的脊梁,却未必能立刻拔掉人心里的旧香火。今日有人跪大明,明日也许还会有人偷偷向旧主磕头。朕若事事亲手去拔,倒显得大明怕了他。”
这句话落下,德川家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听懂了。
朱启明说的不是江户,不是旧臣,也不是东瀛残党。
说的是那位同样被押到京师的天皇。
那个已经没了国、没了神号、没了礼制,却仍旧可能被东瀛人暗中奉为精神正统的人。
朱启明缓缓道:“那位在京里,吃穿用度,皆按降人供给。朕不缺这一口饭,也不缺一间屋子。”
他说得越轻,德川家光心里越寒。
“只是朕不喜欢屋里摆着一尊旧神。”
德川家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陛下天威浩荡,那人不过亡国之俘,已不足为患。”
“不足为患?”
朱启明轻轻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
“顺义伯,你也是做过主君的人。你该知道,有些人活着,不必说话,就已经是麻烦。”
殿中死一般安静。
朱启明没有说“杀”。
一个字都没有。
可那意思已经比刀还明白。
德川家光伏在地上,手指死死扣住袖口。他忽然明白,今日这场召见真正的封赏不是爵位,不是宅子,也不是禄米。
而是一道无形的试题。
若他装糊涂,天子会知道他还念旧。
若他推脱,天子会知道他不可用。
若他接下,便等于亲手斩断东瀛最后一根旧脉,从此再无回头路。
朱启明慢慢起身,走到他面前。
“朕今日封你顺义伯,是因你献江户有功。可顺义二字,不是写在牙牌上便算数。”
德川家光浑身发僵。
朱启明俯视着他,声音温和得近乎宽厚。
“归顺,先要知道谁才是主。”
德川家光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这一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响。
“罪臣明白。”
朱启明没有说话。
德川家光咬紧牙关,像是把最后一点旧日尊严一并咽了下去。
“东瀛旧俗,奉伪主为神,惑乱人心。罪臣既受天恩,便当为陛下分忧。”
他停了一瞬,声音低得几乎发哑。
“若那旧神仍在,东瀛人心便难安定。罪臣愿亲自去见他,劝其自绝,以谢天朝。”
朱启明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不是喜悦。
更像是看见一枚棋子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自绝?”
朱启明淡淡道:“顺义伯慎言。朕从未叫你做什么。”
德川家光心头一凛,立刻改口:“是罪臣失言。罪臣只是念及东瀛旧乱,愿以旧臣身份,替天朝安抚余孽,使其不再为祸。”
朱启明这才点了点头。
“这话,像样些了。”
他转身回到御案后,重新端起茶盏。
“去吧。今日你先入宅歇息。过两日,朕会让人安排你见一见那位旧主。”
德川家光脸色惨白,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罪臣领旨。”
朱启明垂眸饮茶,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
“记住,京师是大明的京师。这里死一个人,活一个人,都要有体面。”
德川家光心口猛地一缩。
他懂了。
不能闹。
不能脏。
不能让人抓住大明逼杀天皇的痕迹。
那位旧日天皇,要死得像是自己走到了尽头。
要死得合情合理。
要死得让所有东瀛降臣都明白:旧神已灭,新主在北。
德川家光再次叩首,声音几乎贴着地砖。
“罪臣……必不负陛下。”
朱启明没有再看他,只摆了摆手。
“退下吧。”
德川家光踉跄着起身,退出殿门时,背后的暖意仍旧浓重,可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殿外阳光刺眼。
王承恩仍旧笑得和气:“顺义伯,请吧,咱家领您去新宅。”
德川家光低头跟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降臣。
他是大明皇帝递向东瀛旧神的一把刀。
而这把刀,必须装作自己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