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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石云天换了一身行头,西装是裁缝铺老板给的,在香港一直没舍得穿,怕弄脏,怕刮破,更怕穿着它走在街上太扎眼。
但现在顾不上了,金先生的人认得穿短褂的石云天,认不得穿西装的石云天。
他把西装从包袱最底下翻出来,抖开。
深灰色,料子不错,熨斗压过的折痕还在,只是压得太久了,有些地方已经皱了。
他脱下那件磨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换上衬衫,系好领带,把西装外套披上。
王小虎蹲在旁边看着,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云……云天哥,你这是要干啥去?”
“出去一趟。”
“俺呢?”
“你留在这儿,看东西,看小黑。”
王小虎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断水刀,又看了一眼趴在包袱上打盹的小黑,不太情愿,但他知道石云天说“你留下”的时候,不是商量。
石云天从包袱里翻出那副平光眼镜,戴上。
镜片不厚,但遮住了那双过于年轻的眼睛。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不是他自己的,是在路上从一个死了的鬼子军官身上捡的,表壳凹了一块,但还能走。
他把它塞进马甲口袋里,银色的表链垂在外面,一晃一晃。
他站在骑楼断裂的半面墙前,借着月光照了照自己的影子。
深灰色西装,马甲,怀表链,平光眼镜,皮鞋是裁缝铺老板一起给的,有点紧,但能穿。
像一个做生意的。
“像不像?”他问。
王小虎咽了口唾沫:“像……像账房先生。”
“那就好。”
石云天把汉环刀从背上取下来,西装不能背刀。
他把刀递给王小虎:“替我收好。”
王小虎接过去,刀比断水刀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云天哥,你空手去?”
“空手。”石云天把西装扣子系好,“空手的人,不惹眼。”
他从骑楼后门溜出去,拐进巷子。
晨光正在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把窄巷切成明暗两半。
他走在暗的那一半,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挑担的、拉车的、赶路的,没人看他,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香港街头不算稀罕,尤其是在港岛北岸这一带,洋行、商社、饭店,进进出出的都是这种人。
石云天低着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他没有戴帽子,但他学会了用目光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看人,不被人看。
他要去的地方在中环。
金先生的大本营不在中环,但他的生意在中环。
茶楼、饭店、商行,明面上是正经买卖,背地里是金先生的耳目。
石云天要做的不是砸场子,是送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沈芷晴抄的那份文件,中文译本。
原件他留着,译本他要送出去。
送给谁?
梁鸿达说过,澳门不是孤岛,香港也不是。
在香港,也有人在做他们做的事。
石云天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怎么找到。
关前街,下午三点,卖烟的老头。
梁鸿达在澳门给马小健的那条线,在香港也有分支。
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套暗号。
石云天走进中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街上的人更多了,电车叮叮当当从身边开过去,穿旗袍的女人从黄包车上下来,踩着小高跟鞋走进饭店,门口的服务生穿着白色制服,替客人拉门,弯腰,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