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说话的功夫,无论是白舟还是方晓夏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张婶指间鲜血滴落的地方,案板那一小块空间倏地变得模糊扭曲,就像老旧电视机屏幕上信号不良时出现的雪花白点。
接著,这种扭曲扩散了一瞬。
「嗡」
以血滴为中心,灶、石砖漆成的地面、墙角老旧的泡菜坛子……各处空间都在这个瞬间浮现出细密的彩色方块,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仿佛一团团色彩斑斓的马赛克。
这一团团跳动的马赛克不断闪烁,像素块边缘的线条蠕动著蔓延著,像是某种活的东西。
但转眼间,这些像素块似的马赛克又都消失不见,模样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一切都一闪即逝了。
只一个晃眼的功夫,什么都变得正常,甚至就连张婶的手指也恢复如初。
锅里煮沸的面汤「咕嘟嘟」响著,面汤里那根断指已然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白舟看见的全部都是他的臆想。
「眶当眶当!眶当眶当!」
「眶当眶当!眶当眶当!」
菜刀砍的案板框框作响,张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忙碌的身影让人亲切而且安心,炊烟照常升起,月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微风恰到好处,宁静祥和的晚城再度回归。
说真的,白舟这会儿也想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臆想,他也想这里还是那座安详的晚城,许久不见的大家原来是躲在这里享尽清福。
而现在他也加入了大家,就像游子终于回到家乡,于是这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再也不少任何一个人了。多好。
但……
「她……她………」
方晓夏揉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眼花,战战兢兢的同时悄然挪动脚步,将白舟护至身前。白舟看著张婶,确定张婶的头上没有遗言,然后他转头看向鸦,心有灵犀的仪式再次发动。「鸦老师,看了这么久……能否判断出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闻言,鸦先是点头。
这个动作让白舟手指勾动两下,怀中的特洛伊木马里,红白马刀的刀锋露出半截
接著鸦又摇头。
白舟收敛锋芒,异常全消。
继而鸦又点头。
身边下意识再次涌现刀气的白舟:「?」
您搁这按电源开关呢?
鸦站在厨房门口,隔著炊烟望向正在辛勤工作的张婶,目光幽深: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观察这些人,但却没能找出破绽……其实,有些事情需要分开去看。」「这座世界是虚假的,但人都是真的。」
鸦说:
「灵性也好,灵魂也罢,他们都货真价实地生活在这里,并非是你的幻觉。」
..……听著更像晚城了。」白舟表情渐渐变得古怪,「一真正的晚城。」
鸦又摇头,「晚城是假的,但晚城的一草一木却是真实存在于倒影听海的边缘地带,拜血教那群疯子为此花费了海量的代价。」
「而这里………」
鸦擡起头,目光越过院落的矮墙看向天空那轮血红的圆月。
「这里是假的,一草一木都是假的,整座世界都是虚幻的。」
「破碎的晚城不会重建,这里的一切也不会和当初一模一样。」
「但-……」
鸦又说,「说这里是谁制造的幻觉却又不妥,因为幻觉无法还原到这个程度,更没办法将所有人笼罩其中还能长久的维系下去,不让任何人觉得违和。」
「那种程度的仪式,层次相当之高,拿来对付这么一群普通人一简直无异于拿加农炮轰炸一粒豌豆!加农炮打豌豆?
这个相当奇妙的比喻让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豌豆公主吗你是,起床气这么大?
「除非」
鸦的声音在这儿停顿。
她的目光从炊烟里穿过,落在张婶忙碌的侧影身上。
「是这里的所有人,他们自己选择了这里。」
闻言,白舟皱眉。
「具体来说,答案其实就在那封信里。」
鸦说:
「这里是一场白日梦。」
「一场属于晚城民众的白日美梦!」
白日美梦……
白舟琢磨著这几个字,觉得的确再没哪个词汇比这个更适合形容此刻在他脚下的世界。
「他们心甘情愿。」鸦说,「这些人用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记忆、还有他们对这座城市全部的念想,共同堆积筑造起了这座城市。」
「一座……一模一样的晚城!」
鸦摇了摇头,「其实他们未必就这么无比地怀念晚城,只是因为外面的听海太烂。」
「又或者说,是他们在听海遭遇的一切,让他们的精神选择逃避,逃避回他们最熟悉也安逸的地方。」听海遭遇的一切……?
白舟抿起嘴唇。
是洛少校的《晚城素材病栋实验》!
很难想像姓洛的当初给这些人留下了怎样可怕的记忆,才会让他们的精神如此逃避现实,龟缩到片虚幻的晚城。
如果说,大家包括白舟的前半生,是在晚城被拜血教欺骗,在别人准备好的虚假环境里过著虚假的生活。
那么现在,他们就自愿选择从真实世界退缩回来,心甘情愿沉浸在了这片世界里面?
「所以,这里其实是「梦境』?我被拉扯到他们的梦境里面?」
白舟在心头询问,「是他们自己不想醒?」
鸦轻轻点了点头:「正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晚城民众的精神自发汇聚而成,无数个你熟悉的精神碎片构成了你从小长大的晚城一一所以你才毫无抗拒地、在推开门后来到了这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白舟又问,「是不是说明,其实我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至少在这里过得不错?」
听海也好,晚城也罢,真也好假也罢,只要大家在这里过得安心踏实,不那么痛苦………
世界的真假,又有什么关系?
到了这会儿,白舟倏地想起鸠医生的话语:
【尽管很多人都对那里畏之如虎……但是据我所知,你的老乡们在那里应当能够得到妥善的治疗,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最好的安宁。】
所以,鸠医生的意思,是这样吗?
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精神治疗的一部分?
可是。
面对这个问题,鸦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未必!」
鸦说:「晚城民众的思念再强烈,也不可能凭空造出这座城市。」
「它们需要一个促成这一切的媒……」
说到这时,鸦轻轻蹙起眉头,「那位鸠医生,还有宋老,都说过这里有一口F级黑箱,能够创造白日美梦。」
「可是……」
鸦环顾四周,蓝天白云,一草一木,甚至擡手触及墙壁,从上面拈下一抹灰尘:
「这些太过真实了,即使是我,如果不是我身在其中观察许久,还真不好分辨。」
「这不太像是F级黑箱能够做到的事情,起码也需要E级黑箱,换算一下,大概相当于非凡者中的铸命师级别的伟力。」
「所以,我在想,内中是否别有隐情?」
听了这话,白舟的心头变得沉甸甸的。
「而且,我有点担心另外一个问题……」
鸦又沉声说道:「以我的经验来看,就算这是治疗,也该有个疗程和中止,防止人们上瘾沉迷。」「一梦太久了,就醒不过来了。」
「所以,这或许就是我们接下来需要探索的事情。」
白舟心里咯噔一下。
「咕嘟咕嘟……」
大黑锅里的面汤还在煮著。白舟坐在灶前沉默,煮沸面汤的水汽和风箱里的火气熏燎著白舟的脸庞和额前的刘海。
他看著灶前张婶忙碌的身影,听著那些熟悉的「哢嚓哢嚓」的切菜声,又闻著锅里飘出来的火腿肠的香味。
案板上除了葱花就是切开的面条。
张婶的手指也长回来了。
一切都好好的。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著看著,白舟倏地开口,「张婶,你还记得不?」
「啥?」张婶很自然地应答,忙碌的身影头也不擡,拈了一把面洒在切开的面条上,又神开在案板上抖了两下。
「有一年,你带我出去吃牛肉面,问我能吃多少。」
白舟说,「我说二两,你就找老板要了半斤,好大一个海碗。」
张婶的动作稍微停顿,她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白舟,不明白白舟怎么突然起来这个。
「我说我吃不完,你就把碗推给我,让我吃就行了。」
白舟娓娓道来,眼神带了些缅怀,「于是我就使劲吃使劲吃使劲吃,生怕我吃不完浪费了面,也浪费了你的好意。」
「………后来呢?」在一旁的方晓夏,忍不住接口问道。
躲在白舟的背后总是让人安心,尽管刚才过于诡异的情况让她害怕,但也算经历过不少风浪的方晓夏很快就镇定下来。
然后,她就听见白舟又说:「后来,我吃到实在吃不下去了,张婶才接过我的筷子吃起来。」「就剩了那么一点面条,张婶加了辣椒,吃的特香,连面汤都没剩下。」
说著,白舟就笑,可笑起来时表情却偏偏复杂:
「等到长大以后,我才反应过来,恨我当时怎么就少见的懂事了一次,非要多吃那么几口面条呢?」再后来,我就养成了吃牛肉面多加辣椒的习惯,因为我总也忘不掉当时那一幕。」
听了这会儿,张婶怔在原地。
「哎哟,你这孩子,提这个干啥?」
过了一会儿,她才擡手在围裙上抹去手上的面粉,有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局促感觉:她连连挥著手,喊道:「这都哪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亏你还记得,我早都忘了,早都忘了!」白舟从小板凳上缓缓起身,「是啊,这些的确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起来就跟上辈子的事情似的。」可是,怎么会忘呢?
「我提这个,其实只是想说……在我心底里,一直都记挂著晚城的大家。」
白舟轻声说道:
「所以,如果大家在这儿都过得不错,那我也就安心了。」
「但如果是有人站在幕后作祟,做著对大家不利的事情……」
白舟看著张婶,目光却好似越过张婶,看向她身后的晚城天空。
「如果有这样的人。」
他认真地一字一顿:
「一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说著,白舟的眼眸低垂下来,「都会被砍得比刚才的玉中玉火腿肠还细碎!张婶听著,却满脸疑惑,「舟哥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给你切的火腿肠丁太碎了啊?要不我再去拿两根过来。」
「没什么……我随口说著玩呢!」白舟笑笑,摆了摆手,拉上身后的方晓夏牛仔外套的袖子。「张婶,我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我们就先过去了,饭我们就不吃了。」
「啊?」张婶瞪起眼睛,「不吃饭了?这手擀面眼看就要做好……」
白舟摇了摇头,对著张婶露出讨好的笑容,「不吃了不吃了,我突然想起来祥叔找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耽误不了。」
「行吧……」
张婶让开了去路,嘴里却骂骂咧咧,「那个老祥,刚才也没和我说这个啊?他能有什么急事,看我之后不找他算帐!」
说著,张婶又看著白舟和方晓夏,「常来玩儿啊,明天有空了,你可一定要带著这闺女来我家吃饭,听见了没?」
「得嘞张婶,你放心,我一定来!」
说话间,这个在方晓夏眼里总是胸有成竹临危不惊的少年,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神气,在张婶这样一个拿著擀面的中年妇女面前点头哈腰,笑嘻嘻著刻意讨好。
两个人离开了张婶的家,期间,白舟路过了张婶家的鸡窝,脚步在此稍作驻足。
……没过多久,例行检查鸡窝有没有下蛋的张婶,传来一声惊呼。
「呀!」
张婶看著自己从鸡窝里掏出的金条,表情又惊又喜:
「金子!」
「这又是从哪里掉下来的禁物咧!」
「咯咯!咯咯咯!」大公鸡神气地走出鸡窝,插著腰站在那里,和张婶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看什么看!」
张婶一脸狐疑,「难道,你除了会下蛋,还会下金条?」
「……可这也不是金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