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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流星逆回,萤火溯飞,千百精神的光点洋洋洒洒飞向高空,隐约看见其中栩栩如生的人形。其中,张婶飘到半空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高上孤零零一个人的白舟。
但她随即眼神一动,看见正向白舟走去的方晓夏,随即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还朝著白舟挥了挥手。修鞋的刘大爷飞起来时,拐杖「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转眼腐朽了,融化了,消失在空气里面。祥叔飘在最后面,怀里还揣著饭盒,只是饭盒这会儿已经不太热乎了。
飞上高空之前,祥叔又倏地停下来,回头看向白舟。
这个小时候蹲在他小卖铺门口等著捡点打折商品、吃四鲜伊面的机灵孩子,终究成为独当一面、让他们无法理解的大人了。
当初晚城的人们,谁又能想到这些呢?
但……吃了很多苦吧?
他咧开嘴,遥遥朝著白舟笑笑。
笑容里面,有欣慰,也有心疼。
他向著白舟挥手作别,转身消失在了破碎的夜空。
没过多久,方晓夏也在恋恋不舍回望的目光中跟著大伙离开。
白舟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升上去,渐渐飞到深沉的夜幕尽头,排队来到裂隙之前。他们在临走的时候,站在夜空的尽头,朝著白舟遥遥鞠躬。
动作挺乱,并不整齐,有人感激,也有人紧张。
毕竟他们知道自己也没做过什么,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被白舟出手唤醒与拯救,从前的那些日子,白舟能在晚城长大主要还是靠他自己。
然而现在,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他们将自己的命运,就这样托付到了白舟手上。
一颗颗光点在天空成排闪烁,今夜的晚城,天空没有星星,被星星簇拥的血月也坠落。
于是,天空中,那些大家化作的光点就仿佛成了星星。
而月亮则在地上。
被「星星」遥遥簇拥的「月亮」,正站在高之上,遥遥守望著那些身影。
直到他们成排走向漆黑的裂隙,从虚假前往真实。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章医生来到白舟的身边,她看著白舟,胸前仍挂著她用来记录生活的相机。
「什么?」白舟看向这位医生小姐。
「去给他们治病吗?我会尽力,到时候,或许还需要你的帮助。」
闻言,章医生却摇了摇头,「现实里的27号疗养院,就连现在的我都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只知道小周似乎莫名其妙死在了现实,临死前也不知道在那里布置了什么……但我冥冥中有种感觉,那里或许不算太平。」
太平才怪了……白舟心里泛起嘀咕。
人家「痛瓜大王」不是说了,他在现实里等著。
大家就算回到医院,在问题彻底解决之前,估计也都是痛苦的植物人。
但是好在,在所谓「蛊王」出现之前,「上面」姑且还不会来人。
托章医生写信的福,白舟来得够早,还有时间。
「还有,现实里的我,可是很凶的哦,你要做好准备。」
说著,章医生深深看了一眼白舟。
「那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话音落下,医生小姐翩然转身,脚尖在原地微微踮起,少女留给白舟一个背负双手的背影。她说:
「我看好你哦。」
该说不愧是需要让白舟时刻催动【抚】字清醒的人形魅魔吗,医生近距离的发言再次莫名晃动白舟的心神,仿佛具备某种特殊的魔力。
少女的身形渐渐透明,她身上忧郁而悲悯的气质在这会儿消失掉了,甚至带了些欢快。
一阵风吹过,少女的身影消失不见。
「啪嗒」一声,少女总是挂在脖颈前的相机坠落在地。
「就走了?」
「嗯?」
白舟弯腰,捡起相机打开查看。
老旧得过分的相机,倒是还能正常使用和打开。
「嘀!嘀!嘀嘀……
白舟按动按键,看见里面留存的照片记录,屏幕上的老旧画面闪动几下,不出预料和她办公室里挂著的那些照片相差不大。
里面都是些与康复病人的合照,笑容灿烂的医生小姐像朵小白花似的亭亭玉立。
记录生活……医生小姐,就记录了这些?
没什么单独的自拍,甚至最近一张照片右下角显示的拍照时间,还是两年之前。
也是直到这时,白舟才回想起来,医生小姐办公室里挂著的照片,都比现在的模样稍微稚嫩一些。是因为后来忙起来了吗,还是因为这里是梦境,对现实的记录不全?
正想著,相机也化作点点半透明的光点,洋洋洒洒随风飞走,在白舟的手上消失掉了。
擡起头,看向夜幕天际,在呼啸的大风与摇摇欲坠的世界顶端,摇曳的光点正排著队向裂隙之外走去。白舟感应到了裂缝对他的牵引力,就像蓝星牵引月亮,太阳牵引蓝星一样,完整的真实牵引著破碎的虚假。
但白舟没著急立刻离开。
掌心攥著的马刀就没停止过嗡鸣,正在发育期的准灵名秘宝像个永远吃不饱的半大小子,就连刀柄传来的温度都愈发温热,仿佛一头蹲在饭盆边上、眼巴巴等著开饭的狗。
斩断精神,杀死精神,以及,吞吃精神。
作为【精神】属性的准灵名秘宝,白舟的红白马刀和他自己一样,没那么多精神控制催眠洗脑之类的花里胡哨。
有的就是最为极致的杀伐果断,以及……
贪婪。
冒险者特有的贪婪。
这刀,随主人。
整座晚城世界都是梦境,都是「精神」。
这对红白马刀来说是大补之物,可不能够轻易浪费。
来都来了,不吃饱回去,这不是显得晚城待客不周?
自助开场,大快朵颐!大快朵颐!
「嗡嗡嗡!!!」
马刀兴奋震动,化作千百碎刃。
「咻!咻咻咻」
仿佛脱笼的猎隼,它们朝著四面八方迅疾飞去。
白舟的心念附著其上,千百块碎片,就有千百个视角,白舟几乎处理不过来,眼花缭乱。
视野掠过千百碎刃游过的地方,他整个人仿佛也被分成千百份,每一份都穿梭游荡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嗡!」
碎刃飞过破碎狼藉的市民广场。
社戏的篝火熄了,焦炭到处都是,地面散落著摔碎的碗瓷、没吃完的糖葫芦、还有一只跑丢的布鞋,高跷队的戏服搭在凳子上面,红脸白脸的面具躺在地上空洞朝天……
它们本就变成半透明的虚影,在碎刃掠过时,仿佛被搅动的湖面,在涟漪中缓缓消失。
「嗡!嗡!嗡!」
碎刃飞过街边的路灯,飞卢路旁的槐树,飞过一栋栋矗立在晚城的建筑。
世界摇摇欲坠,所有一切跟著摇晃,所有建筑与植物都仿佛水中的倒影,不稳定的摇晃著,时而有形时而无形。
但当碎刃掠过它们,这无形的混乱就仿佛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下原地空空如也的地面。
伴随一片片碎刃将这些精神化作的实体吞食,于每一片碎刃之上,也渐渐附著上某种隐约泛著幽绿的奇异光芒。
这力量与白舟之前见到的腐绿色怪物的痛苦灰雾似是出自一源,或者说构成晚城的重要组成部分就有这个一一而现在,它们被马刀吞食。
幽幽的「苦痛」在碎刃上闪烁,像是为它们淬毒,只是提取这种力量往往需要大量精神化作的建筑,照目前这个节奏进行下去,白舟估计,等到千刃分头将整座晚城「吃」掉并消化一
恐怕马刀的刀身之上,将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刀身都会附著这种奇异的特性。
事实上,这会是一种显著的进步。
因为它们能够在挥刀之际自然而然影响敌人的情绪,为对方施加痛苦、烦恼等消极影响,唤醒对方某些不愿想起的回忆一
就像那腐绿色的怪物随身携带的灰色光斑和释放下来的灰雾似的。
在白舟的理解里,这不就是给刀淬毒吗?
给准灵名秘宝淬上非同凡响的苦痛之毒。
不淬毒的刀锋总觉得缺点什么,白舟以前偶尔会烦恼这个问题,可惜一般的毒也配不上非凡武器,更不用说一把准灵名秘宝。
现在好了。
这刀,以后晋升灵名秘宝时,真名是否就能叫做……黯然销魂刀?
但若是按照白舟现在所见,千刃所过、梦境晚城纷纷破碎的场景一一叫它倾城一刀似乎也未尝不可。「嗡……」
但是很快,白舟的表情就又变得古怪。
晚城的苦痛,似乎还烙印了那怪物留下的呼声。
当这毒性在敌人体内发作的时候,那人除了会感受到剧烈的痛苦与无边的烦恼,还能听见某种怪物的咆哮录音在他心头大声循环:
「感受痛苦吧!感受痛苦吧!感受痛苦吧!感受痛苦吧…
白舟表情古怪的同时不寒而栗。
很邪门了。
魔刀!
「哒……哒哒哒!」
这时,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在耳畔响起。
白舟擡头看去,正看见巷子口跑出来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妈妈,妈妈,你们在哪儿?」孩子边跑边哭,跌跌撞撞,哭的鼻涕泡都冒出来,「我再也……再也不睡懒觉了!」
世界摇摇欲坠,孩子受惊不小。
然后,他就遇见了白舟。
「放心吧,没人丢下你。」
白舟拍拍少年虎头虎脑的脑袋,「你妈妈和大家一起,都去参加社戏了。」
「一你看,那里不就是吗?」
说著,白舟擡手指向天边闪著光的尽头。
孩子顺著白舟的方向看向天际,不知不觉眼神发呆。
「你,大哥哥,你是谁?」
他转头仰望著白舟的脸庞,怯怯的眼神带著好奇。
「我吗?」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同样的问题,他似乎在之前回答过一次。
但是这次,白舟没再说什么「晚城,白舟」。
他看著动荡的晚城,看著熟悉的市民广场上的一片狼藉,看著小孩子紧张又好奇的眼神,倏地莫名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些连环画,还有那些个让人憧憬的故事。
然后,白舟稍微俯身蹲下,平视面前的孩子,认真说道:
「我啊,只是一名路过晚城的冒险者罢了。」
说著,他拍拍面前孩子的肩膀,「去吧,去找你妈妈,去找大人们。」
转眼的功夫,像是感到来自天空的呼唤,这孩子的身形也开始发光,变成半透明的模样升空。「谢谢你,路过的冒险者大哥哥!
在脆生生的感谢里,最后一个晚城居民归位天空。
又或者说,是倒数第二个。
「哗啦啦……」
脚下的市民广场,没过多久就在扭曲中逐渐破碎成虚无,但天空中的排队还没结束,千刃的自助餐还在进行。
白舟一边操纵著千刃掠过全城各个角落,一边几个起落跳至隔壁的巷子。
此时此刻,在他的观感里面………
碎刃掠过了拐角街的小巷,巷子里贴著褪色的海报,「陪你度过漫长岁月」几个字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一张白纸贴在墙上,皱巴巴的随风摇曳。
碎刃飞进了黑袍少年训练团的教室,黑板上那行「明天会更好」龙飞凤舞,后排黑板报上用粉笔画的风筝好像还是白舟当初画的。
碎刃划过了学校操场,光秃秃的旗杆没挂旗帜,篮球架都是歪的,篮筐上挂著一个没气的篮球,风一吹就晃一晃。
碎刃飞过祥叔的小卖铺、飞过张婶常在的菜市场、飞过刘大爷的修鞋摊……
小卖铺货架上满满当当的商品欢迎客人下次光临,菜市场空荡荡的摊位等待明日被堆满,修鞋摊里整整齐齐的修鞋工具等著主人回来。
白舟看见童年爬过的树,树杈上还卡著只断线的风筝;他看见每天上学路过的早点摊,还看见自己总是羡慕但又不敢进去的糖果铺。
那些熟悉的记忆,全都在碎片掠过城市的同时,从白舟眼前一闪而过。
回忆涌上心头,记忆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