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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才十七,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单薄得很,穿著一身素青的衣裙,正临窗站著,低头看一本词集。窗格子透进来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跟刚剥的鸡蛋似的,眉眼如画,一股子书卷气,安静得像幅画。
钱谦益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是他从松江府「请」来的,有大用。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看著这水灵模样,这下棋品诗的灵气,倒真让他心里头生出几分真实的怜爱,有点舍不得就这么当棋子送出去了。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地开口:「影怜啊。」
杨影怜闻声转过身,微微一福,动作优雅:「老爷有何吩咐?」
钱谦益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缓缓道:「你在我身边这些时日,知书达理,性情慧黠,我是越看越喜欢。老夫有个想法,不知你————可愿意认在我名下,做个义女?」
杨影怜猛地一怔,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做名满天下的钱牧斋的义女?这对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子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
没等她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钱谦益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惊雷,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若是愿意,」钱谦益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便为你改换门庭,以我钱氏族女的身份,寻个机缘,送你入宫,去侍奉当今天子。」
「老————老爷!」杨影怜失声惊呼,手一抖,指尖捏著的书页都起了皱。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著。入宫?侍奉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远远超出了她所有的想像。她看著钱谦益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钱谦益脸上依旧带著笑,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不急,你且慢慢想想,不急著回我。」
说完,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苏州,嘉定伯周奎的府邸,花厅里暖洋洋的。
周奎,当今天子的老丈人,胖乎乎的身子陷在太师椅里,捧著个手炉,眯眼看著眼前点头哈腰的人。
来人是钱福,钱家的大管家。
「国丈爷安好!」钱福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小心翼翼打开,取出一叠纸张,双手奉上,「小的奉家主之命,特来给国丈爷道乏。这是苏州府郊,上好的水田三百二十亩,地契都在这里了,一点心意,万望国丈爷笑纳。」
周奎懒洋洋地接过来,翻看著。都是盖著红印的正式田契,名字却空著。他眼皮抬了抬:「哦?钱牧斋这是何意啊?无功不受禄啊。」
钱福腰弯得更低:「国丈爷说哪里话!我家老爷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田土,本就是皇家的恩典。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由国丈爷您这样的皇亲代为掌管,最是妥当不过!免得被些不开眼的小吏豪强占了去。」
周奎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些笑意。他仔细看著田契,手指在上好的官宣纸上摩挲著,眼里透出贪婪的光。三百二土亩上等水田,年年都是好进项。他当然知道这田来历不明,怕是刚「洗」干净的。可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唔————牧斋公有心了。」周奎把田契轻轻放在旁边小几上,语气热络了些,「回去替老夫多谢他。如今这世道,还是自家人靠得住啊。」
钱福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无比:「是是是,国丈爷英明!家主也是这个意思,往后,还得多仰仗国丈爷照拂。」
苏州织造局外头,几条巷子又深又窄,终日不见什么太阳。
几个穿著短打的机户和织工,聚在一个馄饨摊边上,蹲著喝热汤,唉声叹气。
一个帐房模样的人,凑过来,也要了碗馄饨,看似无意地搭话:「几位老板,生意咋样?」
「好个屁!」一个满脸愁苦的机户骂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帐房压低声音:「听说没?北边淮安那位,在淮北搞什么御庄」,花了海了去的银子!国库都掏空啦!」
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还听说,」帐房声音更小,「为了填补亏空,朝廷又要加税了!就跟万历爷那会儿一样,织造银」、捐税」,一样都少不了!咱们这织机的,第一个倒霉!」
恐慌像冷水滴进油锅,瞬间炸开。
「真的假的?这可怎么活啊!」
「怪不得近来心慌慌的,原来要加税了!」
「哎呦,这可真是要逼死人了!」
谣言顺著潮湿的巷子,飞快地传开了。
南京码头,长江风大,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
虽然天冷,码头却被官兵清出了一大块空地。应天府的官员,勋贵家的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不少百姓也远远围著看热闹。
几条官船缓缓靠岸。船板放下,先下来一队盔明甲亮的护卫,随后,福王朱常洵胖大的身影出现在船头,他穿著亲王朝服,面色红润。
紧跟著,琉球国中山王尚丰也走了下来。他穿著大明郡王的礼服,头戴翼善冠,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著惊魂未定的疲惫,但举止依旧保持著藩王的威仪。只是他身后那些随从、侍女,一个个衣衫槛褛,面有菜色,看著甚是凄凉。
福王笑著对迎上来的南京守备太监和魏国公徐承业等人拱手:「有劳各位久候!本王奉旨,护送琉球王殿下至南京安顿。」
但人群里,几个士子模样的人交换著眼神,低语道:「看这阵仗,琉球是真出大事了。」
「倭寇如此猖獗,朝廷海防竟糜烂至此!」
「听说皇上在淮北,光修河、办御庄就花了几百万两!若是用在东南海防,何至于让藩属受此奇耻大辱!」
福王陪著尚丰上了八抬大轿。队伍缓缓启动,往城里行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各种议论,才刚刚开始。
夜深了,淮安行在内烛火通明。
崇祯独自坐在案前,慢慢翻看著这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片。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钱牧斋————周国丈————苏州织户————还有那些清流议论————」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做小动作的速度倒是不慢。招式也还是老一套—贿赂周国丈、煽动织工、操控清议。哦,还要给朕送个美女......杨影怜......柳如是?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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