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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早已不再是那个仅仅打造铁锅农具的普通市镇,而被卢象升用铁丝网和拒马严密地围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数千名工匠被集中于此,日夜不停地劳作。
赤红的铁水在炉膛中奔涌,叮当的敲击声昼夜不绝,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钢铁洪流。
卢象升走在满是煤渣和铁屑的道路上,他的身边,不再是文官武将,而是几个穿著布衣、满手老茧的老匠人一一那是陛下特意从工部火器局和勇卫营派来的人才。
「督师请看,这就是咱们按京里给的图纸,新铸出来的家伙。」
一名老工匠指著地上排列整齐的几尊火炮。这些火炮不同于那些笨重巨大的红衣大炮,它们的炮管更短,更细,甚至配有两个轮子和长长的推杆。
「陛下称之为野战炮。」老工匠介绍道,「虽然打不到红衣大炮那么远,但是轻便!两三个兵就能推著跑,遇上山地,拆开了两个人扛著就能走。最重要的是,它是后膛装填,那子铳早就装好了火药弹丸,一发接一发,这要是摆在丛林小道上,那一扫就是一大片啊!」
卢象升蹲下身子,爱惜地抚摸著那冰冷的炮身。
他知道安南的地形,重炮难行,这种轻便的火器简直就是为了丛林战量身定做的。
「还有这个,督师。」
工匠又递过来一把形状怪异的长刀。
这刀不同于戚家军的雁翎刀,它的刀身更宽,更厚,前重后轻,刀背上甚至还开著锯齿。
「这是丛林斩。」工匠解释道,「安南草木茂盛,藤蔓缠绕。用这种刀,一刀下去,碗口粗的灌木都能两断。而且这钢口用了咱们佛山最好的炒钢法,砍人不卷刃。」
「好!好!好!」卢象升连说了三个好字,抓起那把沉甸甸的长刀,随手向旁边的一根试刀木桩挥去。
「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有此利器,何愁安南不平!」卢象升眼中精光暴涨。
就在这时,一名身上插著黑旗的锦衣卫信使快步穿过嘈杂的工坊,来到卢象升面前单膝跪地。
「启禀督师!陆司长急报!御驾船队已过南澳岛,正借北风顺流南下。依海图推算,最迟三日后晌午,必达广州天字码头!」
「三天么————」
卢象升缓缓收刀入鞘,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反而有尘埃落定的从容。
他转过身,看著这炉火通明的工坊,看著那一箱箱正如流水般装车的兵刃甲胄。
「传令下去。」卢象升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打铁的轰鸣声,「佛山铁场不必停工,三班倒,日夜赶造。其余各部将领,即刻随本督回返广州。把该挂的人头挂好,该洗的地洗干净。」
他抬起头,透过工坊那被烟尘熏黑的天窗,望向南方的天空。
「考官要来了,咱们这就回城交卷!」
三日后,广州港,专用深水码头。
海风渐歇,定远号破开珠江口浑浊的浪涛,广州已如一头卧睡初醒的巨兽,在晨曦中显露峥嵘。
然而对于刚刚驶入港口的朱由检而言,眼前这座城市,与其说是一座繁华商都,倒不如说是一座令人生畏的军营。
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虚张声势的黄土垫道。
码头上,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和浪声。
大军沿著珠江岸堤,排开了一座绵延十里的沉默铁壁。
朱由检站在船头,居高临下,目光如鹰般扫视著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空旷整洁到有些肃杀的街道,看到了那不再喧嚣但秩序井然的码头,更看到了那一队队即使在等待,依然列阵如山不动如松的新军士兵。
这些人皮肤黑得发亮,眼神凶得吓人。
「这就是卢象升这两年的答卷么————」
朱由检的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敲击著栏杆,「比朕预想的,还要狠,还要绝,还要好。」
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陆文昭,「如今这般整戈待旦,看来朕这步棋,是彻底走活了。」
随著巨大的铁锚轰然落水,舷梯放下。
「臣,卢象升,率广州全军,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身后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亦随之整齐单膝跪地,行的是军礼。
那甲叶碰撞的金铁之声,整齐划一,竟如同平地惊雷,声震九霄。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连江水似乎都被这股气势压得低了一头。
朱由检大笑出声,他不顾王承恩的搀扶,竟直接快步上前。伸出那双手,狠狠地抓住了卢象升的肩膀,用力地将这个跪在地上的铁血汉子给提了起来。
「陛下————臣,有罪。」
卢象升刚一站起,眼眶便是一红。
他在信中从未喊过苦,在下属面前从未露过怯,杀人抄家时从未眨过眼。
可此刻,看著这位风尘仆仆赶来的皇帝,看著那双信任依旧的眼睛,这两年来扛著天大压力的委屈,终于涌上心头。
「臣,把广东搅了个天翻地覆。臣手里,沾了太多的血,那参劾臣的折子,怕是已经能把文渊阁淹了吧?臣,怕是成了天下的罪人,给陛下惹了麻烦————」
「麻烦?」
朱由检盯著卢象升那张消瘦却坚毅的脸,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在卢象升耳边炸响。
「你杀得那些是人吗?不,那是大明身上的毒瘤,是附在骨头上的蛆!」
「若说有罪,也是朕的罪!朕说过,你是朕的刀。若这世间要有报应,要有骂名,那也是朕这个握刀的人来扛!与刀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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