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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唐亡后,中原历经五代,你可知,那些帝王在位,各自不过几年光景?」
「都不长。」
「梁太祖朱温在位六年,死于亲子之手;末帝朱友贞在位十年,国破身死;后唐庄宗李存勖在位三年,死于兵变;明宗李嗣源在位八年,晚年昏聩,诸子争位;闵帝李从厚在位仅四月,被废身死;末帝李从珂在位两年,自焚而亡;晋高祖石敬塘在位七年,割燕云、称儿皇帝,遗臭万年;出帝石重贵在位四年,兵败,被俘北狩;汉高祖在位仅一年,匆匆而逝;刘承祐在位三年,他的下场,你是最清楚的。」郭荣手指轻叩马鞍,耐心细数。
末了,他微微仰头,望向远处村庄上方飘起的炊烟,目光沉凝。
「人人都说我在争,争甚?争一个匆匆数年的帝位,争到这一时得失,到头来,轻则身死国灭,重则遗祸天下?」
「大郎想必知道你与他们不一样,你有这个自信。」
「我不知道。」郭荣断然否认,道:「我之所以思考这些,因为我懂阿爷近年来是如何如履薄冰,他没想过成为天子,是这千疮百孔的天下,突然就交到了他手上,若有的选,你觉得阿爷会怎么选?你最清楚他失去了什么。」
萧弈默然。
官道的风卷著沙砾,吹得郭荣眼眶发红。
「我自幼失怙,得阿爷收养,父子之情不是假的,与三郎的手足之义亦不是假的。恰是如此,我最明白阿爷的处境,你以为那卷黄旗披在他身上是安排好的,我却知道阿爷没得选……而我,也没得选。」「三郎也没得选,他不是好争权的人,可还是不能放手。」
萧弈回想著郭信决定争的那一刻,能体会到其中的挣扎。
当一个人背负了血缘及无数人的期待,若放弃,几乎是对自我价值、生命意义的全面否定。甚至,郭信都不是为了权力而争,是为了争而争。
郭荣道:「阿爷是真心想平定乱世,结束这天下人活得比猪狗都不如的世道,而这,这也是我由衷要做之事。我做由衷之事,若因此得储位,那是天意所归,若与储位无缘,我亦不违心。」
一席话,萧弈明白了郭荣的心意。
不争而争。
争的不是个人得失,而是做事的机会。
在郭荣的眼里,看的不是那个位置,而是平定乱世的宏大目标,他会坚定地向那个目标走去。或许,谁能朝那个目标走得更远,黄旗便会披在谁的身上。
没得选。
当此之时,郭荣的处境其实十分尴尬,甚至有人将他比作刘封。
而身处风暴之中,他的内心却是无比平静而通透,从容自处。
萧弈有些佩服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之后,郭荣道:「萧郎也是志在平定乱世,我看得出。」
「这等乱糟糟的世道,谁不希望它早些结束了。」
「却非人人都有才能、毅力,萧郎惊才绝艳,我只恨此前不曾早与你亲近。」
「我初到邺都,便是大郎亲自来见我。」
「你救了我家人,我该当面致谢。」郭荣沉吟道:「我记得,我初任澶州,便一直想邀你长谈一番,可惜无缘一聚。」
「那次我去了的。」
「是吗?」
「我们还一起蹴鞠了。」
「有吗?」
郭荣微微皱眉,陷入思忖。
萧弈道:「我是右竿网,与大郎同队,大郎事忙,蹴鞠时处理了几桩公务,故不记得了。」「倒是我怠慢了,失礼之处,向你赔罪。」郭荣莞尔道:「想必萧郎蹴鞠水平一般,不似打仗这般出彩一个玩笑,化解了尴尬。
滑州城也近了,郭荣不再绕弯,道:「明日我当为先锋赶赴邺都,萧郎曾大破契丹,恰逢其会,我有意保举你为邺都行营前军副部署,你意下如何?
萧弈差点就动心心了。
他被郭威召过来,又没别的安排,今日为郭荣的风采所折服,又得了一个立功的机会,乍听之下,难免起意到邺都去施展才略。
可转念一想,他便冷静下来。
若答应了,郭信可就太失望了,且郭荣麾下文臣武将云集,他没带一兵一卒,能发挥多大作用?「萧郎不急著回答,可考虑一番,陛
「大郎。」
「你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其实我蹴鞠很厉害,远比我打仗要出彩。」
郭荣闻言微微怔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扬起歉意的笑容,道:「当日蹴鞠是我没安排好,此番邺都之战……」
「似乎也没有适合我的位置。」萧弈道:「邺都行营前军副部署,也是一个右网竿。」
郭荣又是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倒也不以为忤,道:「也罢,你既不愿往,我便不强求了,随御驾赞画亦是为国出力。」「多谢大郎体谅,我许是过于直率了。」
「无妨,这算甚。当今藩镇多如牛毛,哪个不跋扈骄横?萧郎坦诚而不跋扈,已是极难得。」两人进了酒楼,也没选雅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著,聊了一些军国之事,倒也投缘。
郭荣对萧弈的态度愈发欣赏,只是始终带著礼貌与分寸,既不至于捧得过高,又不能像少年人相处得亲密无间。
就是两个有城府的中年人聊天。
待说到大周的改革,气氛终于更热络了些。
却有郭荣的牙兵近前来,低声道:「大郎,符昭信等人在楼上,想过来拜会。」
「莫扰了旁人。」
郭荣擡手止住,端起酒杯,道:「我过去。」
「萧郎稍待。」
「大郎自便。」
两人礼貌地点点头,郭荣便走了,待到萧弈独自把案上的菜肴都吃完,他还没有回来。
萧弈百无聊赖,有心起身走动消食,又觉得失礼。
眼看暮色四合,他撑著头,打了几个哈欠,身后忽有稚气的声音响起。
「这位郎君。」
回头看去,是个小姑娘,却是一身小厮打扮,带著两个看起来笨头笨脑的护卫。
「敢问何事?」
「方才与郎君同来的郭大郎,此刻正与我家诸位郎君商议军务,恐怠慢了郎君,请郎君登楼小憩,吃些瓜果。」
对方小小年纪,说话却一本正经。
萧弈发现,旁人都有军务在身,他此番被召过来反而成了最闲的人。
「酒食也饮了,既然郭大郎事忙,烦请转达一声,我便先告辞了。」
「可是,郎君们还想与你结交一番,未请教尊姓大名……」
「有缘再谈吧。」
萧弈挥了挥手,出了店门,只见门外系著一匹又一匹骏马,趾高气昂。
他的骏马不过是其中一匹。
天下强藩多如牛毛,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