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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铺著粗麻布,也无案几陈设,十余人围坐在麻布上,唯有居中位置摆了张兽皮,符彦卿正跪坐其上,神態不见老態,自带一股威严。
王朴端坐在东侧,正身子微微前倾,与符彦卿交谈著什么。
余者,萧弈大多不识得。
他与杨业由亲事官引至席间,眾人目光仅有片刻停留,无一人起身,静中带著肃然。
“萧郎来了,座下便是名震天下的符公,久镇北疆,与契丹大小百战。阳城一役,率部逆风奇袭,大破敌主力,逼得耶律德光弃仪仗单骑奔逃,威震虏庭,当今中原大將,论敌契丹,无出其右者。契丹人畏符公甚深,向来以符王”尊之,不敢直呼其名。”
“符公当面,在下萧弈,久仰符公盛名。”
“好风采。”符彦卿赞了一句,道:“中原又一代英才啊。”
“谢符公。”
王朴继续引见,道:“这位是符家大郎,天平军衙內都指挥使、贺州刺史。”
“符昭信。”
“符兄有礼了。”
“这位是符家二郎,才华横溢。”
此时,符昭信下首的一个年轻人起身,脸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拱手道:“符昭愿,久闻萧郎之名,今日一见,真风流人物。”
“不敢当。”
“萧郎头髮上,可是茅草”
萧弈抬手一拨,从髮丝上把草屑拿掉,从容应道:“谢二郎提醒。”
符昭愿道:“方才与王常侍下了几盘五子棋,听闻此为萧郎所创,若有机会,当討教一番。”
“自当奉陪。”
萧弈低头一瞥间留意到,旁人面前的陶盏中都是米浆,唯有符昭愿,面前摆的是真酒。
符昭愿似发觉了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声张。
一番见礼,萧弈便发现天平军中有几个將领目光紧盯著杨业,交头接耳地私语了几句。
他借著转身,轻声问道:“你认得他们”
“他们想抢我的猎物。”
“一会赔个不是。”
萧弈没得到杨业的回答。
落座,便有牙兵给他端了一盆野猪肉、一瓮米酒。
席间无乐师奏乐,无姬妾侍奉,大多时候都是王朴通过询问,请符彦卿谈论契丹之事。
“老夫当年与耶律阿保机交战时,莫说耶律察割,其父耶律安端都还乳臭未乾,其人打仗无甚本领,骨头却软,前后背叛过阿保机两三次。约莫乾化元年吧,他与几个兄弟谋划叛乱,遭妻子告密,耶律阿保机没忍心杀害弟弟,登山刑牲,逼他对天地发誓不再反叛。可只过了一年,我与耶律阿保机在云州对峙,耶律安端已復叛,率千余骑兵欲袭其兄,反被拿下,耶律阿保机却再一次赦免了他。”
“阳城一役,耶律德光以十万骑围我,耶律安端便是前部先锋,以精骑乘乱欲突我侧翼,记得那一日风沙扑面,睁目都难,我一心衝杀,尚未看清敌势,麾下儿郎便杀得耶律安端大溃,自那以后,凡见我旗號,他便绕著走,不曾再有过正面爭锋。”
“只知再往后,耶律阮在镇阳自立,与耶律李胡爭位,耶律安端改换门庭,依附新主,混了个明王的名號,执掌东丹。安稳没几日,又与萧翰私下来往,密谋再乱,此番则是耶律察割先一步告发,卖父求荣,后保得他一条狗命。”
“言而总之,契丹宗室本无家国大义,只有强弱利害。耶律安端一生数叛其主,心中无君无父。有其父,必有其子,察割连亲父尚能出卖,何况一个耶律阮文伯此去,大有可为————”
中原与契丹数十年间的爭锋,符彦卿端著陶盏、品著米浆,缓缓道来。
刀光剑影、血染疆场的细节,大多都因岁月模糊,落在他口中,不过是几句轻描淡写。
旁人怖惧的辽太祖、辽太宗,也只是曾在沙场上对峙过的对手,没有一丝怯意,亦无过多褒贬。
萧弈从中听出了符彦卿的一丝遗憾。
当年,若身后有一个强大的中原王朝,未必不能勒功燕然、封狼居胥。
篝火映著符彦卿脸上的旧伤疤忽明忽暗,又显得那么淡定,或许他看透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他已戎马一生,有些仗,註定不属於他。
再回想初见时那一句“中原又一代英才”,方能体会其中的期许。
末了,一向沉闷的杨业难得主动抱拳一礼。
“麟州杨业,见过符公,敬符公平生战功。”
“呔!”
不等符彦卿应话,太平军中便有將领起身,叱道:“你现在知道敬节师,白日抢我等猎物,害得符帅没有野味宴客,却是如何说!”
对方已经瞪了杨业很久,终於是找到机会质问了。
杨业道:“我向你等赔罪便是。”
“赔罪就行了你下手忒重,伤了我们的人!”
“不错,手都被你打脱臼了。”
杨业大步上前,道:“那便折我一只手!”
萧弈抬手,拦住杨业,笑道:“是我的不是————”
“萧节帅不必出头,军中斗气是常事,我们並非受不起伤,是输得不甘心,若不把掉地上的脸面捡起来,往后如何领兵!”
“不错,让我等与这廝再过两招!”
萧弈根本不是怕杨业吃亏,是怕拂了符彦卿的面子。
这话却不好明说。
他想了想,笑道:“萧某生性不喜爭斗,只喜解除爭斗————这样如何,诸將军可知辕门射戟”之旧事我欲效仿,若一发中,诸將军便卖我一个面子,若不中,隨你等决斗。”
“好!”
却是符昭愿拍掌叫好,道:“此法有趣。”
眾人不由看向符彦卿。
符彦卿一双老眼环顾诸將,沉声道:“一个个终日好勇斗狠,却忘了武”字是如何写的,止戈”为武,且看萧郎有无吕奉先的风采罢。”
不一会儿,一桿铁戟便被插在辕门,距宴饮处约八十步。
果然没有按演义里竖到一百五十步外,毕竟当世还没有演义。
萧弈暗鬆一口气,目光看去,那戟尖在篝火光里细如一线。
他曾在这个距离射杀过杜袞,故而有信心提出建议。
若射中了,便出个风头;若射不中,也无妨,他先丟个脸,一会杨业与天平军斗武,也不至於让对方太丟脸。
取过硬弓,站定身形,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腰背的肌肉賁张开来,开弓,均匀呼吸。
“嗡。”
一箭射出,萧弈也不知中没中。
他只觉得十分放鬆。
“中了!”
“中了!”
“娘的,这小子不是浪得虚名!”
周遭议论声嗡嗡,萧弈收弓,抱拳道:“侥倖命中,诸位將军见笑了。”
“萧节帅神射,我等心服口服!”
只见符昭信神色一正,符昭愿也收了玩世不恭之色,眼中满是欣赏之意。
唯符彦卿神色平淡,见怪不怪的样子。
“天平军这几年仗打得少,眼高手低,让萧郎见笑了。”
“...
”
一桩小插曲之后,又聊了几句,便散了宴。
萧弈与王朴一同出了天平军大营,边走边谈。
“萧郎好箭法啊。”
“谬讚了,我只擅长些花哨技艺。”
王朴道:“我也不绕弯子,我在寻一个同去云州的副使,须有急智,並了解契丹形势,最好还武艺高超。”
萧弈脚步一顿,听懂了这说的是谁。
王朴遂郑重其事问道:“萧郎可有意与我共取立功、为陛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