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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柱子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喵——”
声音又尖又破,跟踩了猫尾巴似的。
小胖噗嗤笑了出来。
棒梗没笑。
“再来。”
二柱子又叫了一声,这回稍微好点了。
“行了,就这样。到时候别叫错了。”
棒梗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人。
“其他的,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谁也不许往后山那边去。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腿,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声音平平的,就跟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背发紧。
谁都知道棒梗说话算话。上个月有个叫孙涛的,就是因为多嘴,被棒梗踢出了兄弟会。从那以后,孙涛在学校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没人想步孙涛的后尘。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纷纷点头应是。
没被点到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失落,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棒梗最后一个看向杨伟。
“还有一件事。”
杨伟精神头立刻又提了起来:“你说!”
棒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重不轻,落在肩膀上,杨伟却觉得浑身一震。
“今天晚上你就是总指挥。”
杨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总指挥。我给你打下手。”
杨伟的脑子空白了两秒钟。
总指挥?
他?
杨伟?
在棒梗手底下混了这么久,从来都是棒梗说什么他做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指挥了?
“棒梗,你……你认真的?”
“钥匙是你弄来的,头功就该是你的。”棒梗的语气很平淡,“今天晚上,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杨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快疯了。
总指挥!连棒梗都听他的!这在兄弟会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好!”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没问题!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保证!一定!绝对没问题!”
他恨不得当场给棒梗磕一个。
“行了。”棒梗抬了一下手,“都散了吧。回去好好准备。记住一件事——保密。”
他的目光最后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不需要更多的话。那一眼就够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
杨伟走出去没两步,又跑回来。
“棒梗,真的让我当总指挥?”
“走吧。”
“嘿嘿!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见!”
杨伟抱着书包一路小跑着走了,脚步又轻又快,跟脚底抹了油似的。
二柱子也走了,一边走一边小声练猫叫。
小胖临走前回头看了棒梗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跟着跑了。
树底下安静了下来。
棒梗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看着杨伟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拐弯处,嘴角的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脸上什么都没了。
不高兴,不得意,也没有什么少年意气风发的劲头。
什么都没有。
就是空的。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脸上的表情比四九城冬天的天空还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他没有往家走。
他转了一个身,朝着跟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速度不快不慢,跟平时放学回家一个步调。
如果有人远远地看见他,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在遛弯。
他穿过了学校后面的那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灰砖的院墙,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有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韭菜,头也没抬。
棒梗走过去,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出了窄巷子,向左拐,又是一条更窄的胡同。
这条胡同平时就没什么人走。胡同口堆着几块碎砖头,地上有一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臭水。苍蝇嗡嗡地飞。
棒梗踩着砖头跳过臭水,继续往里走。
走了大概五十步。
胡同到了尽头。
一堵灰墙挡在面前,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右边是一扇钉死了的木门,门上的对联已经褪成了白色。
死胡同。
棒梗站住了。
他没有马上动作。
他先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胡同里很静。远处传来零星的蝉鸣和孩子的叫嚷声,那是另一条巷子里的动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空的。
没有人。
他又侧着头听了几秒。
确认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声响。
他走到墙角。
蹲下身子,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子。
石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他站起来,用那块石子在灰墙上画了一个符号。
很快,几笔就画完了。
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不像字,也不像画。就是墙上多了几道划痕,跟小孩随手乱画差不多。
但棒梗看着那个符号,眼神沉了一下。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巴掌大的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纸,揉得皱皱巴巴的。
上面用铅笔头写了两行字。
字迹很小,歪歪扭扭的,是小孩的笔迹。
“钥匙已到手。明晚行动。”
“另,杨兴国将与美国人在津门港口接头。”
棒梗把纸条看了最后一遍。
他的手很稳。从头到尾,手指头都没抖过一下。
他把纸条仔细地折了两折,然后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砖缝。
有一块砖是松的。
往外一拽就能拽出来。后面有一个刚好能塞进纸条的缝隙。
他把纸条塞了进去。
然后把砖头推回去。
从外面看,什么痕迹都没有。
棒梗拍了拍手上的灰。
手指上沾了一点碎石的粉末,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在胡同里轻轻地响,越来越远。
然后安静了。
胡同里彻底安静了。
蝉还在叫。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半面墙晒得发烫。墙上棒梗画的那个符号,在阳光底下看起来更加不起眼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
也可能更久。
胡同口传来了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
一辆木头轮子的清洁车,被人慢慢推了进来。
推车的人穿着一身环卫工的灰色工作服。衣服上沾满了灰点子和污渍。头上扣着一顶宽沿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嘴上还捂着一块灰布口罩。
这身打扮在胡同里太常见了,跟隐形的一样。
他推着车,走到了那面灰墙跟前。
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下来。
拿起车上的竹扫帚,开始扫地。
一下,两下,三下。
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
他扫的是墙根底下那一小片地面。
扫帚的沙沙声很自然,跟这个胡同,跟这个下午,跟整个京城六月份的闷热混在一起,没有任何突兀。
他的左手握着扫帚杆。
右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
然后,就在扫帚划过墙根的一个间隙里——
他的右手动了。
手指精准地摸上了那块松动的砖头。
一拽——一捏——一推。
纸条到手。
砖头归位。
全部动作不超过三秒。
他的左手甚至没停下扫帚。
纸条被他攥在掌心里,然后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工作服的口袋。
他继续扫了几下。
扫帚在地面上画了个半圆,把灰尘和落叶拢到一起。
然后他放下扫帚,重新握住清洁车的把手。
吱呀,吱呀。
他推着车,慢慢地朝胡同另一头走去。
走过那扇钉死的木门。
走过那摊臭水。
走过那堆碎砖头。
然后拐出了胡同口。
消失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从头到尾,他就像是这条胡同里的一阵风。来过,又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棒梗今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杨伟捏在了手心里。
一把钥匙,一个“总指挥”的头衔,杨伟就心甘情愿地拿自己的前途和自由,换了一句“是块干大事的料”。
杨伟以为自己得到了信任。
他不知道,他得到的是一条套在脖子上的绳子。
今天晚上不管事情成不成,杨伟都已经脱不了干系了。钥匙是他偷的,人是他带的,如果被抓,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他。
而棒梗自己呢?
他只是一个“被总指挥安排了任务”的小弟。
多干净。
第二件,他把一份情报送了出去。
杨兴国和美国人接头的时间地点,通过一堵破墙的砖头缝,无声无息地传递了出去。
这份情报,如果被送到它该去的地方,足以在京城掀起一场地震。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用半天的时间,同时做成了两件事。一件是给自己编织退路,一件是给别人编织天网。
做完这两件事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在校门口大槐树底下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年。
那个妖怪亲手磨出来的小刀。
已经露出了真正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