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三天之后,屈正阳又去了一次后期工作室。
这一次是导演老周亲自打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急切:“屈老师,上次音效的事多谢你。但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看看——配乐。”
“配乐我不懂。”
“不是要你懂音乐。是要你懂节奏。”老周说,“我们给那场乒乓球馆的戏配了一段音乐,画面和音乐各自都是好的,但合在一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制片人说节奏问题。你是打乒乓球的,节奏是这个世界上你第二懂的事。”
“第一是什么?”
“你老婆。”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得很贼。
屈正阳无话可说。
---
下午他再次坐在调音室里。墙上那块巨大的监视屏上播放着已经粗剪完成的画面:刘亦菲饰演的女主角坐在球馆角落,眼前是两条球台。四条白炽灯管把球馆照得明亮而冷清。运动员们像机械一样重复着发球、回球、移动——画面没有配台词,只配了一段弦乐。
音乐本身很美。大提琴的低音像潮水一样铺开,小提琴的旋律线在上面浮游。但屈正阳看着画面听了一分钟,就明白老周说的“不对”在哪里了。
“再放一遍。”他说。
音乐从头开始。他一边看画面一边用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敲击节奏。左手食指敲的是画面的节奏——球的弹跳频率大约是每分钟六十到七十次,每一次弹跳间隔不到一秒。右手食指敲的是音乐的节奏——弦乐的拍号是四四拍,节奏型是绵长的连续音,完全没有短促的断点。
两个节奏完全对不上。
“问题找到了。”他按停画面,“你们的音乐节奏和乒乓球本身的节奏冲突了。乒乓球的声音是短促的、有规律的、有停顿的——你们的音乐是绵长的、没有断点的。两个叠在一起,大脑会同时接收到两种冲突的节奏信号,所以不舒服。”
赵达张了张嘴,看向老周。老周也张了张嘴,看向配乐师。
配乐师姓方,四十多岁,圈内很有名,做过好几部大片的原声。他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耳机说:“屈老师说得对。我写这段的时候没考虑到画面里的‘内置节奏’——乒乓球击球本身就是一种打击乐。如果音乐节奏和它打架,观众会不舒服——哪怕说不清为什么。”
“那怎么改?”老周问。
方老师想了想:“要么把弦乐改成交错节奏型,三拍子或者五拍子,跟乒乓球的二拍子错开。要么干脆反过来——别用弦乐了,用钢琴。钢琴的音色更接近打击乐,颗粒感强,能跟击球声呼应。”
“钢琴试试?”老周看向屈正阳。
“可以。”他说,“但要试一下才知道。”
方老师坐到电子琴前面,随手弹了几个短促的和弦。琴声清脆,有一个自然的音头衰减——每一次触键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散开然后消失。这个时间长度和乒乓球弹跳的间隔恰好匹配。
他把和弦连成旋律,跟着画面弹了一遍。所有人在调音室里屏住呼吸。
画面里刘亦菲走进球馆,钢琴的旋律像某种内在的时钟开始滴答作响。球飞过球网,琴键上正好落在一个分解和弦上。她抬头看球的弧线,旋律的起伏和她目光的轨迹完全同步。球落台,琴声收。球拍触球,下一轮旋律开始。
一遍弹完,调音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老周说了一句:“妈的。就是这个。”
方老师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回头看了屈正阳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完全是佩服,更像是被一个外行点醒之后的那种恍然大悟。
“你说你不懂音乐。”方老师说。
“我不懂音阶和和声。”屈正阳说,“但我懂节奏。乒乓球打了二十年,节奏在我身体里面。球的速度、旋转、落点——它们都有自己的时间刻度。”
“所以你听音乐的时候,听到的是时间?”
“差不多。”
方老师沉默片刻,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比赛的时候,能不能听到对手击球的节奏?”
“能。”
“用什么感觉?”
“全身。球拍震动传到手指是第一感觉,球落台的声音传到耳朵是第二感觉,对手的移动脚步声是第三感觉。三个感觉同时到达,在脑子里形成一种——怎么说——一种节拍。”他想了想,“就像一首歌。每场比赛都有自己的节奏。快攻型选手的节奏像十六分音符连续音,削球手拉长节拍,刘国梁那种直拍横打的节奏更难抓——他会在你习惯的节拍上故意错半拍。”
调音室里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他说话。
“乒乓球比赛本质上是节奏博弈。”他继续说,“你控制节奏,对手就跟着你跑。你让对手控制节奏,你就得全场救球。最好的选手——他不一定击球最快或者旋转最猛,但他的节奏感一定是最强的。他总是能在对的时候打出对的球。早半拍或者晚半拍,球就失误了。”
方老师缓缓点了点头。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调音台上,对老周说:“周导,我得重新写这段配乐。不是因为原来的写得不好,是因为原来的写得不对。我没打过乒乓球,不懂它的节奏。今天懂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屈正阳:“屈老师,你这段时间如果有空,能不能多来几次?后面还有几场比赛的戏,需要你的耳朵。”
“看训练安排。”屈正阳站起来,“但来之前我会跟秦指导打招呼。”
“每次都带点吃的来。”老周笑,“你们运动员能吃什么?水果?坚果?蛋白棒?”
“都可以。但秦指导的规矩是一周只能吃一次甜食。”他顿了一下,“如果给你们带来了麻烦,能不能不要买甜的?”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所以你这是假公济私——让我们帮你遵守队规?”
“是互相帮助。”
刘亦菲在角落里笑出了声。她今天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一直安静地坐在调音室后排,没怎么发言。但她笑得最久。
---
从后期工作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北京的秋夜来得早,五点半就开始灰蒙蒙。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屈正阳和刘亦菲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吃晚饭。
面馆不大,藏在写字楼背后的小巷里。门口的招牌是一块褪色的木板,上面写了四个字:“老马面馆”。里面的桌椅都是老式的木桌凳,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油腻腻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工整。
刘亦菲要了一碗牛肉面,屈正阳点了一碗素浇面加一个荷包蛋。
“你刚才在调音室说的那段——关于节奏的。”刘亦菲把筷子放在碗上,“我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
“因为以前没人问。”
“那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很多。”他低头吃面,“比如我能用筷子夹花生米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面汤喷在桌上。好不容易忍住笑,她擦了擦嘴说:“三年前你夹不住花生米的事,你是不是记一辈子?”
“不是记一辈子。是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头发比现在短。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右手转左手腕上的手链。那串手链是银的,上面有一个小月亮。”
刘亦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腕——那条手链她已经很久没戴了,但还放在家里首饰盒最里面那层。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那天特别紧张。人紧张的时候,会记住所有不该记住的细节。”
她低头看碗里的面,好一会儿没说话。面馆里的白炽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再抬头时她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屈正阳。”她说。
“嗯。”
“有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别这么说。”他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你是我选的。我屈正阳选的东西,从来没有错过。”
“我是东西?”
“你是我的人。”他纠正,语气严肃得好像这句话是某种必须被准确表述的技术参数。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笑得很灿烂。面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偷看他们,手里擦玻璃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但速度慢了许多。
---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小巷走回车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烤红薯的味道。刘亦菲把手插进他外套口袋里,摸到里面有一颗糖。
“这是什么?”她掏出来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早上樊振东发的。”他说,“他说在德国吃不到这个,回国带了一整箱。今天在训练馆见人就发。”
“你吃了吗?”
“没有。秦指导说糖也算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