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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宝殿空了。
五百罗汉被屏退,三千揭谛守在殿外百丈,连阿难,迦叶都只许在廊下候着。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八宝功德池的水纹剧烈荡漾了一下,像是整个灵山都察觉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
金蝉子跪在莲台之下。
没有束缚,没有枷锁。
他穿着一件白色僧袍,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手腕上那根因果线已经解了,到了灵山。
到了如来面前,跑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头皮泛着青茬,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却仍然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认命,不是恐惧,是看透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坦然。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佛光收敛到近乎于无。
此刻的他没有万道金光,没有梵唱天音。
就是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僧人坐在那里。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袈裟,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
但越是如此,那股压迫感越是沉重,因为他不屑于用神通镇压你。
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你,你就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金蝉。”
如来的声音不大,却在大殿里来回震荡,像是四面墙壁都在替他说话。
金蝉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应答。
他注视着自己面前三尺处的地面那块青石板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三百年来无数朝拜者跪出来的印记。
他也跪过无数次,跪到膝盖生了茧,跪到以为自己的虔诚比这青石还硬。
但现在他看着那个凹痕,只觉得荒唐。
你不服。如来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金蝉子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如来的目光撞在一起,大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弟子不敢。”
“不敢?”
如来微微偏头,捻念珠的手停了一瞬,“你偷入藏经阁第十七房,盗取三藏真副本,毁去金身法相,转世东土这叫不敢?”
金蝉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有一只鸟落在檐角,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师父,第十七房里的东西,我看到了。”
如来没有动。念珠继续在指尖转动,一颗,两颗,三颗。
“你看到什么了?”
金蝉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角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是用力克制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之后才会有的颤抖。
“我看到灵山脚下,十亿佛国,每一国中,皆有地狱。”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大殿里的烛火同时摇晃了一下。
如来身后的佛光猛地亮了一瞬,又迅速暗淡下去,像是被他强行压住了。
那串念珠转得快了一些。
“继续说。”
如来的声音仍然平稳,但金蝉子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他和如来相处了不知多少劫数,他是如来的第二个弟子,是跟随最久,悟性最高,也最受宠爱的那个。
他太了解如来的一举一动了,就像了解自己的呼吸一样。
那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叫警觉。
金蝉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肚子里藏了不知多久的话,像吐胆汁一样,一点一点吐出来。
“十亿佛国,说是净土,实为牢笼。”
“诸佛以慈悲为枷锁,以普度为皮鞭,驱亿万众生日夜诵经,念的是佛号,耗的是愿力。”
“那些愿力去了哪里,师父比我清楚。”
他盯着如来的眼睛,一字一顿。
“去了灵山地脉。”
“灵山之所以悬于虚空,不堕轮回,不是因为它有多神圣,是因为十亿佛国众生的愿力像无数根绳子,死死拽住了它。”
“众生越虔诚,绳子越紧。”
“绳子越紧,灵山越高。”
“灵山越高,众生越觉得自己渺小,于是更加虔诚。”
“这是用众生的膝盖,垒起来的山。”
沉默。
殿外的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停了。
整个灵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如来放下念珠,将它搁在膝头。
他看着金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
那种空洞让金蝉子脊背发凉,但他没有退缩。
“你说了很多。如”来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潭之上,“但你没有说到最关键的。”
金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来缓缓站起身。
他很少站起来,坐在莲台上是他的常态,以至于很多佛陀都忘了,如来到底有多高。
此刻他站起来,九品莲台在他身后显得矮小,他的影子投射在金蝉子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他走下了莲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金蝉子面前,蹲下来一个令整个三界都颤抖的存在,蹲在一个阶下囚面前,与他平视。
“第十七房里,还有一样东西,你没有提。”
如来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捏住了金蝉子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你看到了未来。”
金蝉子的身体终于僵硬了。
那不是恐惧,是被人道破最不愿承认之事时才有的僵硬。
像是一个藏了半辈子秘密的人,忽然被人当众揭穿。
“不是未来。”金蝉子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轮回。”
如来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金蝉子的下颌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三大劫来,无始无终。”
“佛说了无数大劫,度了无数众生,可你猜怎么着,师父?”
金蝉子的嘴角渗出血丝,但他在笑,笑得像一把刀。
“众生还是那些众生,地狱还是那些地狱。”
“所谓普度,不过是一场永远演不完的戏。”
“你不,您,您是这个剧场的主人,您是编剧,导演,是主演,是唯一永远醒着的观众。
“您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您需要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