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所以,你从小就被长井家当成阴阳师养大的?」
玲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九条正伸手去拿第二块点心。手刚碰到盘边,就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你这问法,听起来不像聊天,倒像审问。」
玲华看了他一眼:「你们审了我这么久,我问回来一次,不行吗?」
九条把点心拿起来,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有理。非常有理。凌音大人,我建议你如实招供。」
凌音端着茶盏,淡淡瞥了他一眼。
九条立刻把点心塞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我闭嘴。」
那天下午,松隐馆难得安静。不是那种风雨前的紧绷,也不是议事时的压抑,而是一种训练结束后的短暂停顿。纸门半开,外面的庭石被阳光照得发白。桌上摆着茶、几碟点心,还有九条从阴阳寮旧档里带来的几卷抄本。
玲华坐在靠近廊边的位置,身上还穿着训练用的黑色狩衣。凌音坐在对面,九条在侧边,抱着茶盏,一副只要有人开口他就能插话的样子。
凌音把茶盏放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算一开始就被当成阴阳师养大。」
玲华挑了下眉。
凌音继续道:「我是长井家的旁支。长井这个姓,在光正阴阳术里确实有些分量,但旁支就是旁支。名字能让人多看你一眼,却不能让符纸替你多稳一分。」
九条在旁边点头:「这句话倒是真的。符纸不认姓,只认你画得准不准。」
凌音没有理他,只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天赋还算好,所以很早就被送进阴阳寮。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长井家的人,会术,有用,就该去做该做的事。」
玲华听着,手指轻轻碰了碰茶盏边缘。
她原本以为凌音这种人,大概从小就是被所有人恭恭敬敬推到高处的人。现在听起来,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你想过不做吗?」玲华问。
凌音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东西。
「小时候想过。」她说,「后来发现,想不想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让玲华的视线停了一下。
凌音看着庭院,没有露出什么多余表情:「小时候有一次,我路过市集,看见一个卖糕点的小姑娘。她年纪和我差不多,手上全是糯米粉,笑得很大声。我当时想,她大概不需要每天记星位、背符式,也不用因为一张符画错半笔,就被师长叫去训半个时辰。」
九条接过话:「顺便说一句,凌音大人小时候的术评我看过。夸得很厉害。什么符性极稳,星算极准,同辈罕见——」
「九条。」凌音声音很平。
「我只是客观引用历史资料。」九条把茶盏放下,一本正经,「而且那抄本保存得很好,不看浪费。」
「你为什么会看那种东西?」
「因为我无聊。」
玲华看着九条,又看了看凌音。凌音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冷了一点。那种冷不是生气,而是被人翻出旧事后的不自在。
玲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偏苦,但回味里有一点甘。这个世界的茶和东京不一样,少了她熟悉的便利和随手可得,却也有一种更安静的味道。
「那你后来就一直这么走下去了?」玲华问。
凌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有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稳了。那时候我还年轻,被派去处理一处妖异残留。我判断错了。」
九条没有插话。
玲华察觉到气氛变了,也没有立刻追问。
凌音低头看着茶盏,语气依旧很稳:「那东西不是普通妖异。它被更高位的幽元污染过。我用了标准封束阵,术理上没错,可它在阵里反弹了。一个同行阴阳师当场死了,另一个人重伤,之后再也不能施术。」
庭院里有风吹过,纸门轻轻响了一下。
玲华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种“说得很轻”的事,往往不是真的轻。
凌音抬眼看她:「那时我才明白,术理正确,不代表事情会按你的术理走。所以我对未知的力量很谨慎。不是因为不信你,也不是单纯怕你,而是我知道,判断错一次,代价可能不是一句道歉能补回来的。」
玲华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
桐原村的火光,像被这句话轻轻翻了出来。
凌音没有追着她看,只是把话往下放缓:「不过,这段时间你的训练,我都看在眼里。你没有逃开自己的力量,也没有急着证明什么。你在学停下,学收回,学判断。这很难。」
玲华抬头。
凌音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柔了一点:「你比刚来青岚时稳了很多。」
这句话说得不华丽,也不像夸奖。可玲华听见的时候,胸口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才说:「听起来像你终于没那么怀疑我了。」
「怀疑还在。」凌音答得很快。
玲华看她。
凌音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现在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九条端着茶盏,轻轻咳了一声:「说明一下,就是凌音大人已经开始觉得你不是单纯的灾祸了。」
凌音没有否认,只是看他:「九条。」
九条低头喝茶:「我闭嘴第二次。」
玲华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轻。
笑完之后,她把目光转向九条。
「那你呢?」她问,「你也是从小就打算在阴阳寮翻古书?」
九条把茶盏放下,神情有点受伤:「这话听起来比我想象中更难听。」
玲华淡淡道:「你刚才也没少插话。」
「好吧。」九条叹了口气,「差不多。我家原本也算有点门第,但大家都希望我走正常文臣路线。写文书,做官,坐在一个还算体面的地方,把一天里最精彩的事变成‘今天这份奏牍格式不对’。」
玲华听不太懂“奏牍”的细节,但大概明白了意思。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九条想了想,「是比起那些,我更喜欢别人不愿意看的东西。」
「废纸?」
九条眼睛一亮:「对。非常准确。」
凌音淡淡道:「他家里人确实这么说过。」
九条并不介意,甚至有点得意:「他们一直觉得我在研究废纸。古妖录、异界残卷、前代术师的失败笔记,还有一些被人写了‘荒诞不经’四个字就丢进角落的东西。可后来阴阳寮要查一段失传妖文,所有正经人都看不懂,只能来问我这个研究废纸的人。」
玲华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们,那段写的是错的。」九条说,「他们很生气。」
「结果呢?」
九条笑了:「三年后,他们发现我是对的。」
凌音接了一句:「顺便说,他第一次在阴阳寮出名,是在前代术师的手稿旁边写了‘此处不通’。」
「那本来就不通。」九条理直气壮,「前代术师也是人,是人就会写错。」
玲华看着他,忽然觉得九条这个人比她一开始以为的更有意思。
他不像凌音那样稳,也没有影山晃那种一眼能看出的战场感。他看起来像一个总是抱着卷轴、嘴里说些让人不知该笑还是该烦的话的人。可他确实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相信那些被别人丢掉的东西里,有可能藏着真正的答案。
九条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语气轻了一点:「所以你说你来自东京的时候,我没有立刻笑。」
玲华抬眼。
九条看着她,难得没有调侃:「因为我读过太多被人笑过、后来又被证明是真的东西。」
玲华一时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我相信你”更让她难以回答。
凌音看了九条一眼,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凌音问:「东京是什么样的地方?」
玲华沉默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每次想解释,都觉得无从开口。东京对她来说太普通了。普通到她从前根本不会认真去形容。可现在,面对两个世原的人,她忽然发现,那些她曾经觉得吵、烦、无聊的东西,居然都变成了很难说明的遥远之物。
「那里也有城。」她慢慢说,「只是城不是木头和石头做的。很多很高的楼,比城楼高很多,表面会反光。夜里到处都是光,不靠火,也不靠油。」
九条果然立刻坐直了:「不靠火,也不靠油?那靠什么?」
玲华看了他一眼:「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造那个的人。」
「那它怎么亮?」
「按一下就亮。」
九条沉默了一下,认真道:「听起来像被驯服的雷。」
玲华想了想,竟然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接近。
「差不多吧。东京人每天都用,没人觉得神奇。」
凌音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上学。」玲华说,「每天去一个地方,很多同龄人坐在一起,听大人讲东西。文字、数字、历史,还有一些我以前觉得没什么用的东西。」
九条点点头:「像学寮。」
「差不多。」玲华说,「但吵很多。」
九条笑了。
凌音问得很轻:「那你过得好吗?」
玲华端起茶,没有立刻喝。
「算普通。」她说。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我以前觉得普通很无聊。现在想想,普通挺好的。」
这句话落下后,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九条没有立刻插话,凌音也没有追问。
玲华自己却想到了仁。
她低头看着茶面,忽然说:「仁以前总说我太冲动。」
凌音问:「他说得对?」
玲华沉默了一下。
「现在看,是对的。」
九条轻声问:「就是和你一起碰到那个黑色法器的人?」
「嗯。」
「他是什么样的人?」
玲华想了一会儿。
「比我普通。」她说,「但不是没用的普通。他不太喜欢麻烦,也不算特别勇敢。很多时候,他会先说不要,会想拉住我。」
九条听着,笑了一下:「听起来他挺辛苦。」
玲华瞥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反驳。
「但他最后还是会跟来。」她说,「哪怕他不想。」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忽然想起那座废弃神社。
破门,潮湿的木阶,尘土里那个黑色的球状法器。
还有仁站在她身后,说:「别进去吧。」
她没有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