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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沉着。
“大明皇帝陛下的厚意,我铭感于心。”
道衍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开头打了个分。四平八稳。
“请大明使臣在京都期间多留一段时日,容我仔细斟酌。一切所需,尽管提出。”
说完,义满闭上了嘴。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看向细川赖之。
这个“看”不长,一眨眼的事。但道衍捕捉到了其中的内容——义满在确认。确认自己说的话对不对,有没有越界,有没有在细川赖之允许的范围之内。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外国使团面前刚刚展现了“代表日本”的气魄,转头就用一个眼神去请示自己的管领。
细川赖之微微颔首。
动作很小,但义满的肩膀松了下来。
细川赖之开口了,语气从容:“将军殿下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国体,须慎重考量。请大明使团在京都安心等候,幕府定会给出妥善答复。”
道衍没有漏看义满刚才那一个“看”。
面对金印和“日本国王”这种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义满没有当场答应。他没有被冲昏头脑,没有得寸进尺,而是把球踢了回去,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细川赖之留了台阶。
道衍拨了一颗念珠。
沐英躬身致谢,退回座位。
漆盘被留在了殿前正中央。金印的光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现在轮到日方回礼。
二阶堂时纲拍了拍手。侍从从后殿端上来几只漆盘。
第一盘,折扇十把。做工确实精细,扇骨是竹的,扇面画了松鹤图。
第二盘,日本刀两把。刀鞘漆了黑漆,缠绳扎得考究。
第三盘,药材。高丽参、鹿茸,码得整整齐齐。
沐英起身,对义满欠身行礼:“将军殿下厚赠,使团感激不尽。回朝之后,定当禀明大明皇帝陛下。”
朱亮祖瞥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还凑合。”
声音不大,只有坐在旁边的道衍听见了。
道衍没说话,他仔细看了一下日方的礼品,东西确实是挑了最好的来,这说明幕府不敢在这种场合敷衍。
但品类就这些,因为拿不出更稀罕的玩意来。
归根结底,还是穷。
献礼环节结束。
双方该说的话说完了,该给的面子给足了。殿内的空气微妙地松弛下来。
细川赖之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淡到极致的客气:“使团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幕府已在别殿备下午膳,请诸位移步。”
二阶堂时纲起身,引导众人往别馆移动。宴席已经备好。
宴席的布置比正殿轻松一些。矮桌分两列,大明使团坐东,幕府重臣坐西。菜肴已经摆上来了——鱼生、煮物、腌菜,量不大,但摆盘精致。每张桌上还放了一壶清酒。
道衍入座的时候,扫了一眼对面的座次。绝海中津坐在末尾,低头拨弄念珠,像是对宴席毫无兴趣。
菜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清酒喝了几杯,幕府那边有人开始放松,声音也大了些。
朱亮祖此刻的表情很复杂。
这几天他觉得嘴巴里快淡出鸟来了。
从上船那天开始算,海上飘了那么多天,吃的是咸鱼干饼,喝的是发酸的淡水。
到了兵库港,日本人端上来的“招待餐”是一碗白饭配几根腌萝卜。到了京都,六波罗区的客殿,一日三顿,米饭倒是管够,菜就那么几样翻来覆去——烤鱼、煮菜、味噌汤。
他私底下跟沐英抱怨过一回。沐英说忍忍,入乡随俗。他忍了。又跟道衍抱怨。道衍说出家人不挑食。他差点把桌子掀了——你是出家人,我不是。
然后今天来了。正式国宴。堂堂幕府的最高规格招待。
他是真的抱了点期待的。
再怎么说也是一国将军设宴款待大明使团,总不能还是那几样东西吧?怎么着也得整只烤全羊?或者来一锅炖肉?哪怕红烧个肘子也行啊。
结果端上来一看。
鱼生。
薄得能看到盘子底下的花纹,一片一片码在那里,粉白相间,旁边摆了一小撮绿色的芥末。精致是真精致,那摆盘的功夫他服气,但这东西能吃饱吗?
煮物。几块豆腐,两片笋,飘了几根海带。
还有,就是一些腌菜。
朱亮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旁边沐英用余光瞟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闹。
对面那个宽肩武将盯着朱亮祖,眼睛眯了一下。
这时候,细川赖之给身边的二阶堂时纲使了个眼色。二阶堂站起来,走到殿中,先向两边行了礼,然后说了一番话,通译跟着翻:
“武备乃国之重器。大明与日本皆崇尚武道,今日难得相聚,不知大明使团是否有兴趣以武礼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