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燕襄公四十年秋,蓟城宫阙深处传来丧钟九响,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钟声沉闷而悠长,穿透雕梁画栋,越过朱红宫墙,在蓟城的大街小巷回荡。市井百姓闻声驻足,老卒放下手中的活计,妇人搂紧怀中的孩童,商贾停止了叫卖。九响,天子之礼,诸侯之极。燕国臣民知道,那位在位四十载,以仁厚着称的老君主,已经撒手人寰了。
宫廷内侍穿梭于长廊殿阁之间,皆着素衣,脸上蒙着一层薄霜般的哀戚。这哀戚并非全然作伪——襄公待人宽和,即便是对最低等的杂役宦官,也从未随意打骂。宫中老人都记得,二十年前冬夜,一个小宦官失手打碎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吓得瘫软在地。襄公只是摆摆手:“人孰无过?琉璃易碎,人心难补。起来吧,下次小心便是。”
此刻,太子梁立于先王榻前,凝视着父亲苍老而平静的面容。四十载治国的风霜在那张脸上刻下了道道沟壑,鬓发如雪,双手枯瘦。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还带着生前惯有的温和笑意。燕襄公以仁厚治国,与邻为善,使燕国在这诸侯纷争的年代得享四十载相对安宁。当齐桓公称霸,晋楚争雄,秦穆公西扩之时,燕国偏安北疆,休养生息,国库充盈,百姓安居。此刻他安详闭目,仿佛只是沉睡,下一刻便会醒来,用那温和的嗓音唤一声:“梁儿。”
“君父,”年轻的太子梁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显得格外轻微,“儿臣何德何能,承此重担。”
他不过二十三岁,自幼习文练武,通读经史,也曾随襄公巡视边塞,体察民情。可真正要将整个国家扛在肩上,他才感到那无形的重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簌簌作响,几片枯黄叶子飘进殿内,落在织锦地毯上,了无生气。
身后,老臣公孙清躬身道:“太子仁孝,先王生前常赞。臣犹记去岁围猎,先王望着太子骑射英姿,对老臣言道:‘吾儿文武兼备,宽厚有度,他日继位,当为明君。’今当以社稷为重,速即大位,以安人心。”
公孙清三朝老臣,须发花白,背已微驼,但目光依然锐利。他是襄公最信任的臣子,也是太子太傅,看着太子梁从小长大。此刻他语重心长,既有臣子的恭敬,又有长辈的关切。
太子梁转身,扶起老臣:“公孙卿请起。寡人年少,今后朝政,还赖卿等辅佐。”
“老臣敢不尽心竭力。”公孙清再拜,抬起头时,眼中已有泪光。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内侍总管高无咎趋步入内,躬身禀报:“太子,诸位公子、大夫已在偏殿等候。”
按照礼制,先王驾崩,太子需立即在灵前即位,以定国本,防生变乱。太子梁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向殿外走去。从寝殿到偏殿不过百步,他却觉得漫长得仿佛要走完一生。
偏殿内,襄公的其余五子——公子虔、公子成、公子疆、公子胜、公子平——已按长幼列位。诸位大夫分列两侧:子车文、北宫硕、东郭忌、南门相、西门烈……燕国重要的世族家主几乎到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哀伤,有不安,也有难以言说的期待。
太子梁走到主位前,尚未开口,公子虔率先出列,跪拜于地:“臣等恭请太子继位,以安社稷!”
其余公子、大夫紧随跪拜,山呼:“恭请太子继位!”
呼声整齐,却在整齐中藏着微妙的不同。太子梁敏锐地捕捉到几位公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几位大夫交换的眼神中藏着深意。他心中明镜一般:二弟公子虔素来不服,三弟公子成与子车氏联姻,四弟公子疆好武,与北宫氏交厚……这燕国的朝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燕国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自西周初年召公奭封燕以来,公孙、子车、北宫、东郭、南门、西门等氏族世代为卿,把持朝政。襄公晚年,这些家族势力已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太子梁深知,自己虽是君主,实则是坐在一张由各方势力编织而成的网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诸卿请起。”太子梁抬手,声音平稳,“先王骤崩,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寡人蒙先王遗命,当承社稷。三日后行即位大典,还望诸卿尽心辅佐,共渡时艰。”
“臣等谨遵君命!”
众人再拜。礼成,太子梁在公孙清陪同下先行离开,留下众人在偏殿守灵。一出殿门,公孙清便低声道:“太子,哦不,君上。老臣观方才殿中,公子虔神色不宁,子车文与北宫硕私语频频,不可不防。”
太子梁微微点头:“寡人知晓。公孙卿,先王灵前,你派人暗中留意诸位公子大夫动静。若有异动,速来报我。”
“诺。”
三日后,即位大典在蓟城太庙举行。
晨光熹微,太子梁已沐浴斋戒,身着玄色冕服,上绣日月星辰,下绘山峦华虫,腰系大带,佩玉丁当。十二旒白玉珠串垂在额前,轻轻晃动,透过珠帘看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
太庙巍峨,青铜鼎中香烟缭绕,历代燕侯牌位肃穆排列。自召公奭受封,燕国立国已四百余载,传二十余君。如今,他——公子梁,将成为燕国新君主。
赞礼官高唱仪程,钟磬齐鸣。太子梁缓步走上高台,每踏一级台阶,都觉肩上重量增加一分。当他最终站在高台之巅,转过身面对黑压压跪拜的群臣时,忽然一阵秋风刮过,冕旒激烈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跪——”
“兴——”
“再跪——”
仪式繁复而漫长,太子梁却心无旁骛,每一步都按礼制而行。直到象征权力的玉玺放入他手中时,那温润而沉重的触感,才让他真切地意识到:从此刻起,他是燕国的君主,是这千里疆土、百万子民的守护者。
“寡人年幼德薄,蒙先王遗命,承此社稷。”他的声音在宗庙中回荡,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惟愿上承天命,下安黎庶,外睦邻邦,内修德政。望诸卿同心,共扶社稷。”
“臣等谨遵君命,效忠燕国,万死不辞!”
台下群臣跪拜,山呼万岁。声浪如潮,在太庙中回响。但在整齐的朝贺声中,新即位的姬梁依然敏锐地捕捉到几缕异样的气息——公子虔跪拜时慢了半拍,子车文与身旁的东郭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北宫硕的嘴角微微下撇。
姬梁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平静如水。他双手虚扶:“诸卿平身。今日大典之后,寡人当与诸卿共商国事。眼下最急者,乃先王丧仪。公孙清。”
“老臣在。”
“先王丧仪,由卿总领,按诸侯之礼,隆重而节俭,不可奢靡,亦不可简慢。”
“诺。”
“子车文。”
“臣在。”子车文出列。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是子车氏家主,掌管国库财赋。
“国库调度,有劳大夫。丧仪所需,一应从公库支取,不得扰民。”
“臣遵旨。”
“北宫硕。”
“臣在。”北宫硕声如洪钟,他是北宫氏家主,执掌军事,身材魁梧,虽是文官打扮,却掩不住武将气质。
“国丧期间,边防守备不可松懈,尤其北境山戎,近年时有侵扰,需加意防范。”
“君上放心,臣已传令各边关,加强戒备。”
姬梁一一点名安排,既显示新君权威,又照顾各方势力平衡。待诸事安排妥当,日已近午。大典礼成,桓公在群臣簇拥下步出太庙,登上王辇,返回宫中。
车驾缓缓而行,沿途百姓跪拜道旁,高呼“君上万岁”。姬梁透过珠帘望去,见百姓中有老者垂泪,有妇孺好奇张望,有青壮神色肃穆。他知道,这些人将身家性命、衣食温饱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一念及此,心中沉甸甸的。
回到宫中,姬梁并未休息,立即召公孙清入书房议事。
“公孙卿,今日大典,诸公子大夫表现,卿都看到了。”姬梁屏退左右,直入主题。
公孙清沉吟片刻:“公子虔似有不甘,但手中无兵无权,掀不起大浪。倒是子车、北宫两家,势力庞大,需谨慎应对。子车氏掌财,北宫氏掌兵,若两家联手,王室危矣。”
“寡人也是这般想。”姬梁走到窗边,望着宫苑中萧瑟秋景,“先王在时,以仁厚治国,对世族多有优容。四十年下来,他们已坐大。寡人新立,根基未稳,若急图削权,恐生变故。”
“君上明鉴。老臣以为,当徐徐图之。一则,君上可施恩于下,提拔寒门才俊,以为羽翼;二则,分化世族,使其不能同心;三则,借外患以整内政,若北境有战事,正是君上掌握兵权、树立威望之机。”
姬梁颔首:“与寡人不谋而合。只是这外患……”他顿了顿,“山戎近年确有侵扰,但规模不大,恐不足以成事。”
公孙清微笑:“君上勿忧。外患不在大小,在如何运用。老臣有一计……”
君臣密谈至黄昏,内侍掌灯时,公孙清方才告退。姬梁独坐案前,看着跳跃的烛火,陷入沉思。这燕国君主的位子,不好坐啊。东有强齐虎视,南有中山觊觎,北有戎狄侵扰,内有世族掣肘。他想起少时读史,齐桓公用管仲而成霸业,晋文公流亡十九年终登大位。自己能否像这些先贤一样,带领燕国走向强盛?
窗外,秋风更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姬梁起身,推开窗户,任凭冷风灌入。夜色已浓,蓟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这深秋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燕公姬梁元年春,蓟城仍沉浸在国丧的肃穆中。按照礼制,新君守孝,辍乐减膳,不举庆典。但朝政不能停摆,姬梁每日依旧上朝理政,只是服饰从简,宫中不闻乐声。
三月,北境传来急报:山戎部族袭扰边城,掳走百姓三百余人,牲畜无数。
消息传来时,姬梁正在书房与几位大夫商议春耕之事。北宫硕之子北宫野——一位年轻将领,现任边关副将——浑身浴血,单膝跪在殿中,声音嘶哑:“君上,山戎三千骑突袭居庸塞,守军不备,被其攻破外城。百姓遭掳,牲畜被抢,末将率部追击,斩首百余,然敌骑迅捷,未能救回被掳子民。末将失职,请君上治罪!”
姬梁拍案而起,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岂有此理!国丧期间,戎狄竟敢如此猖狂,是欺我燕国无人吗!”
他虽年轻,但这一怒自有一股威严。殿中诸臣皆低头,不敢直视。
大夫子车文出列奏道:“君上息怒。山戎骁勇善战,来去如风,居庸塞守军不足,被其得手,非战之罪。依臣之见,不如遣使安抚,赠以财帛,使其退去即可。如今国丧未毕,不宜大动干戈。”
“子车大夫此言差矣!”北宫野猛地抬头,眼中喷火,“戎狄贪婪,若示之以弱,必得寸进尺!今日掠我三百民,明日就敢掠三千!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为的是保境安民,不是用财帛换一时安宁!臣愿领兵三千,驱逐戎寇,夺回被掳子民!”
朝堂上顿时分为两派。以子车文为首的大夫主张安抚,认为国丧期间不宜动兵,且山戎势大,硬拼恐损失更重;以北宫野为首的将领则力主出战,认为戎狄畏威而不怀德,唯有痛击方能保边境长治久安。
两派争执不下,声音渐高。姬梁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待争论稍歇,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北宫将军。”
“末将在!”
“寡人予你精兵五千,三日内出发,务必击退戎寇,扬我国威。但切记,不可深入追击,保全将士为上。被掳子民,能救则救,若事不可为,以将士性命为重。”
北宫野大喜:“末将领命!必不负君上所托!”
子车文欲再谏,姬梁抬手制止:“子车大夫所言亦有理。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然今日戎狄犯边,若一味怀柔,恐失国威,寒将士之心。战是要战的,但战之后,当有安抚。传寡人旨意,备牛羊百头,绸缎五十匹,待北宫将军得胜归来,便遣使与山戎修好。战以示威,和以安边,刚柔并济,方为长久之计。”
这一番话,既维护了国威,又考虑了实际;既给了北宫氏立功机会,又未完全否定子车氏的主张。朝堂诸臣暗自点头,这年轻君主,处事老练,不似初登大位者。
子车文躬身:“君上圣明,老臣叹服。”
北宫野更是激动:“君上如此信任,末将必以死相报!”
“将军不必言死。”姬梁走下台阶,亲手扶起北宫野,“将军与将士们,都是燕国栋梁,寡人要你们活着回来,继续为燕国守边。此去,切记‘慎重’二字。”
“末将谨记!”
三日后,北宫野率五千精兵出征。姬梁亲至北门相送,赐酒壮行。将士们见君主亲临,士气大振,高呼“燕国万胜”,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姬梁站在城楼上,目送军队消失在远方地平线,良久不语。
公孙清在一旁低声道:“君上此举,甚妙。一来可立威于外,二来可收北宫氏之心,三来可探边军虚实。”
姬梁苦笑:“寡人何尝不是在行险棋。五千兵马,若胜,自然皆大欢喜;若败,寡人这君位,怕就坐不稳了。”
“北宫野虽年轻,然深谙兵法,其父北宫硕更是沙场老将,暗中必有安排。此战,当有七成胜算。”
“但愿如此。”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姬梁每日照常理政,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北方。第十日,终于有快马来报:北宫野率军于黑风口设伏,大破山戎,斩首八百,夺回被掳百姓二百余人,牲畜大半。
捷报传来,朝野振奋。姬梁长舒一口气,立即下令犒赏三军,并遣使携带厚礼前往山戎部落。
使臣是大夫东郭忌,能言善辩,熟谙戎狄风俗。他深入草原,面见山戎首领,陈说利害:“燕国新君即位,仁德布于内,武威扬于外。今日小惩,非欲与贵部为敌,实为边境安宁。若贵部愿与燕国修好,互通有无,燕国愿开边市,以丝绸、粮食换贵部牛马皮毛。若不然,”东郭忌语气转冷,“我燕国带甲十万,今日可派五千,明日便可派五万。何去何从,请首领三思。”
山戎首领本欲报复,但见燕军强悍,又闻可开边市,有利可图,遂顺阶而下,与燕国盟誓,约定互不侵犯。
此事过后,姬梁威望大增。朝中诸臣见新君处事有方,刚柔并济,那些原本观望者,也渐渐归心。北宫氏因北宫野之功,更受重用;子车氏见姬梁并非一味尚武,也放下心来。朝堂之上,暂时形成微妙平衡。
但姬梁清楚,这不过是漫长征途的第一步。世族势力依然庞大,朝中暗流从未停歇。他需要时间,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需要一步步收回那些散落在世家大族手中的权柄。
燕公姬梁十六年,又是一个秋天。
蓟城宫苑中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了青石小径。十六年光阴,将当年那个年轻君主磨炼得更加沉稳,眼角已现细纹,鬓间偶见白发。这些年来,他推行新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燕国国力渐强,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北方边境因与山戎通商,少有战事;东与齐国交好,南与中山互市,燕国处在一个难得的太平时期。
然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大夫世族的势力在悄然扩张,朝堂上的平衡越来越难以维持。子车氏掌控财政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北宫氏因军功受赏,子弟多在军中任职;东郭、南门、西门等家族也各有势力范围。王室虽为共主,实权却被一点点侵蚀。
这日午后,姬梁坐在书斋内,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是各地报上的秋收账目。他目光落在简上,心思却飘向别处。昨日朝会,子车文提出增设“市税”,以充实国库,表面冠冕堂皇,实则一旦施行,子车氏又可从中渔利。北宫硕则借整顿边军之名,要求增拨军费,其子北宫野在军中威望日隆,已隐隐有超过其父之势。
这两家,一文一武,若联手,王室危矣。若不相合,又相互制衡,反倒给王室喘息之机。这平衡之术,姬梁操弄了十六年,如今却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君上,”内侍轻声禀报,“公孙清求见。”
“宣。”
老臣公孙清须发皆白,步履却依然稳健。他是襄公旧臣,对燕国忠心耿耿,也是姬梁少数可以完全信赖的人之一。这些年,公孙清明面上已不过问朝政,实则仍是姬梁最重要的谋士,许多暗中布置,皆出其手。
“老臣参见君上。”
“公孙卿请起。看座。”姬梁放下竹简,示意内侍上茶,“深夜前来,必有要事。”
公孙清不坐,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臣近日查获的密信。子车、北宫两家似有联姻之意,子车文欲将孙女许配给北宫野之子。若成,则朝中将出现一家独大之势。”
姬梁展开帛书,越看眉头越紧。帛书是子车文写给北宫硕的私信,言辞委婉,但联姻之意明确。信中更提到“两家同心,可保子孙富贵”,其心可诛。
“消息可确?”姬梁沉声问。
“千真万确。送信之人已被老臣控制,其人乃子车文心腹,受命往北宫府送信,被老臣安插的耳目截获。”
姬梁沉默良久,方道:“依卿之见,当如何应对?”
“分化之,制衡之。”公孙清压低声音,“北宫野将军虽为北宫氏子弟,但对君上忠心耿耿。当年北境之战,君上对其信任有加,他铭记于心。这些年在军中,也多有建功。可借其制衡子车氏。此外,君上可提拔寒门士子,以为羽翼。老臣近日考察,发现有几位才俊,出身虽低,然才干出众,可堪大用。”
姬梁颔首:“善。名单给寡人,寡人自会安排。至于子车、北宫联姻之事……”他顿了顿,“不能让他们成。”
“君上英明。老臣已有一计……”
君臣密议至深夜。公孙清告退后,姬梁独坐案前,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十六年了,他与这些世族周旋了十六年,用尽了平衡、制衡、拉拢、打压的手段,然而树大根深,难以撼动。先君留下的这个局面,真是一盘难解的棋。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襄公常教导:“为君者,当知进退,明得失。世族如林,可倚不可全倚,可伐不可尽伐。昔周天子分封诸侯,是为屏藩;今诸侯国内又有世族,是为枝干。去其枝干,树将不存;任其疯长,亦将为患。其中分寸,需细细拿捏。”
当时不懂,如今方知字字珠玑。只是这分寸,何其难拿。
数日后,朝会上,姬梁突然提出要巡视北境,检阅边军。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子车文出列劝谏:“君上,秋收在即,国库调度繁忙,此时离京,恐误农时。且北境苦寒,君上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
姬梁微笑:“正是秋收时节,寡人更应体察民情。北境将士为国守边,寡人亲往犒劳,也是应当。至于农时,有子车大夫在朝主持,寡人放心。”
子车文还要再劝,姬梁已转向北宫硕:“北宫将军,边军整顿如何?寡人此去,正好检阅。”
北宫硕躬身:“边军将士闻君上亲临,必士气大振。只是北境简陋,恐怠慢君上。”
“无妨。将士们住得,寡人便住得。”
此事就此定下。十日后,姬梁起驾北巡,公孙清、北宫硕等重臣随行,子车文留守蓟城处理朝政。临行前夜,姬梁密召北宫野入宫。
“北宫将军,寡人此次北巡,意在检阅边军,鼓舞士气。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
北宫野单膝跪地:“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将军请起。”姬梁亲手扶起,“寡人有一事,欲托付将军。”
“君上请讲,末将万死不辞。”
姬梁凝视北宫野,缓缓道:“将军忠勇,寡人深知。然朝中有人,对将军掌兵,颇有微词。此次寡人北巡,一是为犒军,二也是为将军正名。只是……”他话锋一转,“将军与子车氏联姻之事,在朝中已传得沸沸扬扬。寡人恐有人借此生事,说将军与子车氏勾结,图谋不轨。”
北宫野脸色一变:“君上明鉴!末将从未有非分之想!子车大夫确曾提及联姻,然末将以‘边关未宁,何以家为’推脱,并未应允!”
“寡人自然信将军。”姬梁拍拍他肩膀,“只是人言可畏。将军若真想避嫌,不若早日成家。寡人闻南门氏有女,贤良淑德,与将军年貌相当。若将军有意,寡人愿为媒。”
北宫野愣住,随即明白君主深意。子车、北宫联姻,王室忌惮;若与南门氏结亲,则三家制衡,王室安心。他当即跪倒:“末将全凭君上做主!”
姬梁微笑扶起:“如此甚好。待寡人北巡归来,便为将军操办婚事。”
北宫野感恩戴德而去。姬梁望着他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帝王心术,制衡之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耗尽心力。这燕国的江山,真是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北巡途中,姬梁亲眼见到边关将士艰苦,与士兵同饮同食,赏赐丰厚,军心大振。又接见山戎首领,重申盟约,赐以厚礼,边境暂安。
然而,或许是途中劳顿,或许是多年操劳,北巡归来后,姬梁病倒了。起初只是风寒咳嗽,太医开了几副药,却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沉重。到了深冬,竟至卧床不起。
“君父!”太子丁跪在榻前,眼中含泪。他年方十九,相貌酷似其父,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温厚。
姬梁艰难抬手,抚摸儿子脸颊,声音微弱:“丁儿……燕国……就交给你了……记住……平衡……制衡……不可使一家独大……也不可……操之过急……”
“儿臣记住了。”
“还有……善待老臣……公孙清一家……忠心可鉴……可托付……北宫野……可用……但不可……全信……子车文……有才……但私心重……要……小心……”
“儿臣谨记。”
姬梁喘息片刻,继续嘱咐:“外……与齐国交好……不可……开衅……中山……小国……但不可……轻忽……山戎……畏威而不怀德……要……刚柔并济……”
“君父,您歇歇,别说了。”太子丁泪如雨下。
姬梁摇头,用力抓住儿子的手:“寡人……时间不多了……你……性子温和……这是好处……也是……短处……为君者……当断则断……但……也不可……过于……刚强……”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君父——”
燕公姬梁在位十六年,谥曰“桓”,辟土服远曰桓,克敌服远曰桓。他一生践行“刚柔并济”之道,在强国世族间维持平衡,使燕国在他治下保持稳定发展。然而,他终究未能从根本上解决世族专权的问题,这个沉重的担子,落在了他的儿子——太子丁肩上。
燕宣公姬丁即位时年十九,守孝三月后,正式登基。大典之上,他身着冕服,神情肃穆,举止合仪,但细看之下,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寡人年幼,蒙先王遗命,承此社稷。惟愿上承天命,下安黎庶,外睦邻邦,内修德政。望诸卿尽心辅佐,共扶社稷。”
声音清朗,但缺乏其父当年的底气。台下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然而许多人心中都在掂量:这位新君,能否驾驭得了这复杂的朝局?
宣公牢记父亲遗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朝中各派势力的平衡。他重用公孙清之孙公孙丑,咨询国事;对北宫野礼遇有加,但将其调离边关,任为蓟城卫尉,名为升迁,实为削其兵权;对子车文,表面上尊重,但将部分财权分给其他大夫,不使其一家独大。
这样的平衡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宣公如履薄冰,每日上朝,听各方争论,然后折中处理,力求不偏不倚。下朝后,常独坐书房至深夜,反复思量每一项决策的得失。
公孙清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宣公仁厚有余,果决不足,在这乱世之中,守成或可,开拓则难。但这话他不能明说,只能尽力辅佐,希望新君能在历练中成长。
宣公三年,老臣公孙清病逝。临终前,宣公亲往探视。卧榻之上,公孙清已气若游丝,仍强撑着嘱咐:“老臣……不能再辅佐君上了……朝中诸臣……子车文精明……但私心重……北宫野忠勇……但性直易折……东郭忌圆滑……南门相谨慎……西门烈耿直……君上要……善用其长……避其短……平衡……制衡……先王遗训……不可忘……”
“寡人记住了,公孙卿放心。”宣公含泪道。
“还有……北境山戎……近年虽安……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要……加固边关……训练新军……不可……全仗北宫氏……”
“寡人记下了。”
公孙清艰难点头,气息渐弱:“老臣……去了……君上……保重……”言罢,瞑目而逝。
宣公痛哭,以师礼葬之。公孙清之死,让宣公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谋士,也让他更加孤立。朝中诸臣,各有算盘,他能完全信任的,已无几人。
宣公六年,子车文以年老为由,请求致仕。宣公再三挽留,子车文坚辞。最终,宣公准其所请,厚赐金帛,以其子子车明接任大夫之位。
子车明时年三十有五,精明干练犹胜其父,且更加圆滑。上任不久,便主动提出多项改革,整顿赋税,清查田亩,表面为国,实则借此打击其他世族,扩张自家势力。宣公明知其心,却苦无证据,只能准其所奏。
北宫野对此大为不满,多次在朝堂上直言子车明“假公济私,排除异己”。子车明则反唇相讥,说北宫野“一介武夫,不懂政务”。两派矛盾日益公开,朝堂之上,常闻争吵。
宣公不得不在其间左右调和,身心俱疲。他常想,若君父在世,会如何应对?定是刚柔并济,既不让任何一方坐大,也不让矛盾激化。可这分寸,他总拿捏不好,不是偏了,就是过了。
宣公十年,北宫野上书,请求重返边关。他在蓟城闲居数年,眼见子车明势力日涨,心中愤懑,欲借边功重振家声。宣公准奏,任命其为北境都督,镇守居庸塞。
子车明闻讯,立即进言:“君上,北宫将军勇武,镇守边关,自是合适。然其子北宫烈,年轻气盛,现掌蓟城卫戍,若父子同掌兵权,恐非国家之福。”
宣公沉吟。子车明所言不无道理,但若因此削北宫烈之权,又恐北宫氏离心。权衡再三,他将北宫烈调任为副将,随父同镇北境。表面上是父子同守,光耀门楣,实则是将北宫氏势力完全置于边关,远离中枢。
北宫野何等聪明,岂不知君王用意?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谢恩赴任。离京前夜,他独坐院中,对月饮酒,长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我北宫氏为燕国征战数代,今日却遭如此猜忌,可叹,可悲!”
其子北宫烈年轻气盛,愤然道:“父亲,君王既不相信,我们何必为他卖命?不如……”
“住口!”北宫野厉声打断,“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说!我北宫氏世代忠良,岂可因一时委屈而负国家?君王有君王的难处,我们做臣子的,但求问心无愧。”
北宫烈低头不语,眼中却有不甘。
宣公十五年,北境戎狄再度蠢蠢欲动。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袭扰,而是数支部落联合,在一位名叫猃狁的首领下聚集,号称控弦之士三万,意图南下。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众卿有何良策?”宣公端坐朝堂,声音平稳,但紧握玉圭的手指微微发白。
子车明出列道:“君上,戎狄势大,不宜硬抗。不若迁都以避其锋。昔年周室东迁,得保宗庙;今日燕国若迁都至南境武阳,凭山河之险,可保社稷无虞。”
“迁都?”北宫烈刚从边关赶回,闻言愤然,“子车大夫此言,是要弃祖宗基业于不顾吗?蓟城乃燕国数百年国都,宗庙社稷所在,岂可轻弃!”
“北宫将军勇武,然可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子车明不慌不忙,“蓟城地处北疆,无险可守。戎狄骑兵来去如风,若围城,不出三月,城中粮尽,何以坚守?为今之计,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迁都南境,徐图恢复,方为上策。”
“荒谬!”北宫烈怒道,“大敌当前,不思退敌,先思逃窜,岂不令天下耻笑!末将愿领兵出征,必破戎狄,保境安民!”
朝堂上争论不休。主迁都者以子车明为首,多是文臣及南方有产业的大夫;主战者以北宫烈为首,多是武将及北方世族。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宣公心中清楚,子车明主张迁都,固然有避敌之意,却也包藏私心——子车氏在南境有大量封地田产,若迁都至武阳,其势力将更加膨胀。而北宫氏根基在北,自然不愿南迁。
“迁都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议。”宣公最终裁定,“北宫将军,寡人命你领兵两万,北上御敌。子车大夫,全力筹措粮草,不得有误。其余诸卿,各司其职,共度时艰。”
“臣遵旨!”北宫烈大声应道。
子车明躬身:“臣,遵旨。”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散朝后,宣公独坐书房,心中沉重。他知道,这一战无论胜负,燕国都将元气大伤。胜,则北宫氏功高震主;败,则国势危殆。而子车明在后方筹措粮草,必会借此扩张势力。无论哪种结果,朝中平衡都将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