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高昌乱(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些被押着垒石墙的高昌壮丁听见公主到了久安城,把抬石料的木杠子反过来当棍子使,追得守兵满隘口跑。

天亮的时候,城北隘口的四个哨位一夜之间全换了旗。

旗帜是临时拼的——用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布拼成高昌王族的老蓝白条纹,针脚粗糙得像麻袋底子,针法却跟公主枕头底下那件旧毡帽的针脚一模一样。

挂旗的人没有留名字,只把原来那面李元昊的九曜纹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烽燧底下,上面压了一块从石墙上拆下来的石头。

李元昊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地图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韩元站在旁边,把一份一份急报摆在桌上——兵营旧卒脱逃、隘口骚乱、

菜刀挡锅、旗帜被换、公主到了久安城。每份急报都不长,可叠在一起,比任何一封都重。

“大王子。高昌城里的乱不是偶然——公主到了久安城,高昌旧部有人证录在长治州,消息一传回来,城里这些人像被捅过的马蜂窝。城外兵营旧卒脱逃,隘口石墙上飘起高昌旧旗,城里女人挡在粥锅前拿菜刀对准我们的兵。这些都是同一个信号——他们不怕我们了。”

韩元把最上面那份急报翻过来,背面是隘口哨兵用炭条画的换旗示意图。

“之前不敢反抗是因为不知道公主死活。现在公主活着,王印还在她手里,正统就在她手里。我们靠封城、搜身、垒石墙压住的恐惧,现在被公主出城的那一口气全掀翻了。”

“如果我们现在抓一批人——”

“抓谁?”韩元截断他的话,手指点在急报上那条街的名字上。

“抓街上所有不低头的女人?抓隘口上换旗帜的旧卒?抓得完吗?公主一天在久安城,这些人心里的火就一天浇不灭。现在高昌城里这座王宫,你坐在椅子上镇不住。隘口石墙垒得再高,挡不住传进来的消息。那个老宫人还在城里,她的暗号比我们的烽火传得快。”

李元昊没有发火。

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城墙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漠。

窗外很静,王宫的院子里没人走动——下午还在这里执勤的亲兵,有两个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被街上的人拖进了巷子。

“我李元昊被唐王追了这么多年,没在一座城里蹲死过。这座高昌城本来就是我借来的——借它生兵、借它养旗、借它跟唐国讨价。现在本钱被人端了,债主在城门口排着队要账。走吧。往北。趁现在隘口还在我们手里,把兵力和亲眷先撤出去。”

韩元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摊开在地图上。

羊皮纸上用炭条画着北边那片绿洲的地形——水源、牧场、周边部落的分布,每一条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探子回来了。北边绿洲水源充足,牧场够大,周边只有零星游牧部落,没有大国。但路上缺水补给点少,人畜都难撑。而且绿洲附近已经有小股西凉斥候活动的痕迹——白狐可能比我们早一步知道那片绿洲的存在。另外隘口的石墙还在我们手里,但守墙的兵已经不稳了——今晚又少了十几个人,不是跑了就是被高昌旧卒缴了械。墙垒得再高,没人守,就是一堆石头。”

“白狐不会拦我们撤。他让我往北退——退了,隘口石墙就白垒了,西域商路重新通。他不会用兵堵我,只会用隘口上的过路费收他的长远红利。那个老狐狸算的是几十年,我算的是眼前活路。收拾吧。把王宫里值钱的东西全装车。让亲兵把城外荒滩上那些部落的帐篷全拆了——帐篷杆子能当柴烧,布能当裹伤布。”

“那些不肯走的高昌人——还有一部分部落首领——”

“不勉强。想留的留下。留下的人迟早会知道,他们等来的不是李元昊的刀,是高昌公主的唐律。不要烧城,不要杀降卒,不要在路上留任何血债给白狐当把柄。我们现在唯一能带走的,是兵和粮。”

韩元领命转身要出门。

李元昊从窗口转过身,把他叫住。“军师。你替我想了一辈子退路。从党项到草原,从草原到高昌,从高昌到北边——每一站都退得对。可每一站都比上一站更远。高昌城这把椅子我还没坐热,又要走。”

“大王子——”

“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在借别人的椅子坐?”

韩元站在门口,转过身来。

这个给李元昊出了大半辈子计策的谋士,此刻站在高昌王宫正殿的门槛边上,手里攥着那份北边绿洲的地图,看着窗外月光下空荡荡的王宫院子。

院子里那棵杏树已经被风沙剥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树底下没有一个哨兵。

“大王子。你还没到认输的时候。北边那个绿洲没有老高昌王那种老头子等着招驸马,也没有唐王在隘口外面随时来翻你的墙。到了那里,你就是自己的王。这片沙漠我们走过,再远的绿洲也远不过党项到高昌的那段路。属下把地图画好了——从高昌城到绿洲,水源补给点和宿营地全标在上面。明天黎明出发,趁夜里那些高昌人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认输。我只是想起来一件事。”

李元昊把马鞭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那年我们从草原往沙漠逃的时候,完颜烈问我能不能把你留下替他写降表。我说不行。完颜烈站起来骂我,说我李元昊这辈子留不住任何东西。”

他把马鞭缠好,手腕上那条鞭绳被月光照得发白。

“现在想想,他骂得对。可我至少留住了一个军师。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