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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王爷,老夫问您个事——汽车城明年是不是要扩产?听说要新上一条什么‘装配线’,是真的不?”
“真的。墨师父已经在画图纸了。你这条传动链条的毛坯,明年月订量翻一倍。你赶紧再收两个徒弟,别到时候交不了货。”
“收!明天就收!”老张头重新抡起锤子,砸在铁砧上,火星溅得比刚才更高,“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抡十年大锤!”
李晨和楚玉继续跟着柳如烟往前走。
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四层的砖楼,门口挂着“汽车城工人夜校”的木牌。楼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不是小孩子,是成年人的声音,粗粗的,带着晋阳本地口音。
楚玉站在门口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穿工装的汉子。
有的袖子还没放下来,胳膊上还沾着机油。黑板上画着一个摩托车发动机的结构图,老师指着图上一个零件问:“谁知道这是什么?”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举手站起来。“是火花塞!我天天拆那个玩意儿,闭着眼都能拆装!”
教室里哄堂大笑。
旁边一个瘦高个拍桌子:“你拆装火花塞是快,可图纸上标的电极间隙你量过没有?上回装配线上退回来那批车,一半是火花塞间隙不对!”
络腮胡子不服气:“那是我徒弟装的,不是我!”
瘦高个冷笑一声:“你徒弟不是你教的?赶紧学看图纸!别给我丢人!”
“他们学这个干什么?”楚玉问。
“学会看图纸。”柳如烟站在窗外看着教室里那些穿工装的汉子,“以前装配一台摩托车发动机,靠师父手把手教,徒弟看师父怎么做就怎么学,学三个月才能上手。现在北大学堂把发动机拆成几十个零件,每个零件画一张图纸,标上尺寸和装配顺序。工人学会看图纸,三天就能上手。明年新装配线投产,需要的不是力气,是眼睛——能看懂图纸的眼睛。”
楚玉看着教室里那些粗壮的背影。
他们正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着黑板上那个火花塞,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工人忽然站起来,指着黑板问:“老师,这火花塞的电极间隙能不能再小一点?我试过把间隙调小,点火更快!”老师推了推眼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放大图。
“以前唐国人选工作,第一选是去衙门当差。”
“衙门里抄抄写写,不用下力气,还有体面。现在不一样了——汽车城一个熟练工人,一个月挣的唐元比衙门里的书吏多两倍,年底还有分红。工人干满三年能分房子,干满五年地契归个人。衙门里的书吏有什么?一张桌子,一根毛笔,年底发几两银子还拖欠。所以现在唐国人选工作,第一选是来汽车城当工人,其次才是去衙门当差。”
楚玉转过身,看着柳如烟。“你还记得靠山村那个私塾先生吗?”
“记得。那个私塾先生后来去了京城,在一个衙门里当书吏,抄了半辈子文书。去年京城衙门裁冗员,他没了差事,回到靠山村想重开私塾,发现村里的孩子都去了北大学堂的分校,没人跟他念四书五经了。他还想找我求个差事——说他是读书人,不能干粗活。我说,你会看图纸吗?会开拖拉机吗?会修摩托车发动机吗?都不会。那我这里没有你的差事。”
柳如烟停了一下,眼睛看着教室里那个正在黑板上画火花塞放大图的老师。
“他不服气,说自己是圣贤门下。我说,圣贤门下也好,庄稼汉也好,现在都得学手艺。这个世界变了,不学手艺的人,不管念过多少书,都要被落下。”
这话语气很淡,跟当年在靠山村挑水时一样——挑满桶,不洒一滴。
楚玉没说话。伸手轻轻拍了拍柳如烟的手背,那只手背上有一道被机油烫过的旧疤,已经褪成了浅白色。
走出巷子,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停着几十辆崭新的摩托车,排成整整齐齐的几排,车身在阳光下反着黑亮亮的光。
几个工人正把摩托车一辆一辆推上卡车,卡车的车厢板上已经装了七八辆,用粗麻绳捆得紧紧的。
旁边一辆敞篷轿车刚组装完。墨绿色的车身,真皮座椅,方向盘上刻着“晋阳造”三个字。
一个年轻的装配工正往车门上描最后一道金线,描得极仔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汽车城的新装配车间。上个月刚投产,产量比旧车间翻了一倍。这批摩托车是发往久安城的——长治要组建第二支摩托车巡逻队,用来巡护城壕和电线杆。那辆敞篷轿车是燕王订的,他说要用它接新娘子。燕王六十多岁了,非要学开汽车。”
楚玉走到那辆敞篷轿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门上那道还没干透的金线。
金线在手指上留下一点点金粉。她把手举到阳光下看着那点金粉,笑了一下。
“燕王六十多了还接新娘子?”
“他说是新娶的侧妃。其实是原配夫人前年走了,他又续了一房。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坐花轿,非要开汽车。为了学车,他在王府后院撞坏了两棵桂花树。刘策还专门下了一道圣旨,特许燕王府后院改建为练车场。”
那个年轻装配工抬起头,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中。“城主,这金线描歪了一点点,要不要重描?”
“燕王眼睛不好,看不出来。描完就行。”
装配工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