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暗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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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久安城出来,李晨和楚玉没有急着赶路。

久安城往西再走几十里就是高昌州地界。

可这几十里路,是整个长治州最肥的一块河谷地——当年从党项人那里借来的半块地方,加上从李元昊手里打下来的一片荒滩,合在一起设了这个新州。

李长治给它取名叫长治州,寓意长治久安。

李晨把马速放慢,看着官道两边层层叠叠的梯田。

“大玉儿,咱们不急着走。这一片是长治州最早开出来的梯田,当年李元昊的人撤走的时候,地荒了,渠被填了。长治带人重新开了出来。我想看看现在种得怎么样。”

“你是想看长治把这里管得怎么样。”

“一回事。地种得好不好,就是官当得好不好。账本上的数字能骗人,地里的庄稼骗不了人。”

楚玉没再说什么,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往前走。

官道两边是整整齐齐的梯田,从山脚一层一层往上叠。

田里种的是高粱和玉米,高粱秆子比人还高,穗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垂着头。玉米棒子裹着青皮,须子从皮缝里探出来,焦黄焦黄的。

几个农人正在地里掰玉米,掰下来的棒子堆在地头的牛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一个老农蹲在牛车旁边抽旱烟,烟锅子磕在车辕上梆梆响。他穿着党项人常见的那种半旧短袄,腰间系着草绳,脸上的皱纹被太阳晒得跟梯田的垄沟一样深。

李晨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楚玉,走到田埂边。

“老哥,今年的玉米长得不错。”

老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人穿着旧布袍,帽檐压得低,看着不像官府的人,倒像过路的商贩。可身后那女人骑着枣红马,虽然也穿着旧袍子,那马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普通商贩能骑的好马。

“是不错。你是贩粮食的还是收税的?”

“都不是。从金城过来,做铁器买卖的。路过这儿,看着庄稼好,下来看看。”

“怪不得。你要是收税的,我老汉就不跟你唠了。”

老农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指着身后的梯田。

“你看这片地——三年前还是荒的。李元昊的人在这里种过一季麦子,收了麦子就把地撂了,渠也不修,地里的草长得比人高。后来长治少爷来了,让人把渠从北边山上重新引下来,一层一层修梯田。头一年种旱稻,没成。第二年改种高粱和玉米,成了。今年是第三年——你瞧瞧这穗子。”

老农站起来走到牛车边,掰下一个玉米棒子递给李晨。李晨接过去剥开青皮,里面的玉米粒金黄金黄的,一掐一泡浆。

“好玉米。一亩地打多少?”

“旱地打四石。水浇地打六石。这块是水浇地。”

老农伸出六根手指,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六石!以前在李元昊手底下种地,一亩打三石就算好年景。现在翻了一倍。你知道差在哪里不?”

“差在哪里?”

“渠。还有肥。”

老农又点了一锅烟。

“长治少爷从潜龙运来一种新肥料,叫什么——磷肥。灰扑扑的,闻着不臭,撒在地里庄稼跟疯了似的长。他还让北大学堂的学生来教我们怎么沤绿肥,怎么轮作。我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被几个十几岁的娃娃教怎么种地。开始不服气,后来服了。”

李晨把玉米棒子还给老农。“长治少爷经常来地里看?”

“来。一个月来好几趟。他不坐轿子,不带兵,就带个本子,蹲在地头跟我们唠。问肥够不够,水够不够,种子好不好。唠完了记在本子上,过几天就有人送东西来。”

老农指了指田埂尽头那片水泥铺的晒场。

“去年我说玉米收了以后没地方晾,下雨捂烂了好几百斤。他记在本子上,没出十天,让人在地头修了个晾晒场。水泥铺的,比我家炕还平。”

晒场上摊着厚厚一层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几个妇人正拿着耙子在翻晒。

楚玉从马上下来,走到晒场边看了看,伸手抓起一把玉米粒,让它们在指缝间滑下去。玉米粒落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她转过身看着老农,用党项话问了一句:“老哥,你是党项人?”

老农愣了一下。多少年了,没听人用党项话跟他搭腔。他上下打量了楚玉一眼,也用党项话回了一句:“是。你这夫人会说党项话?”

“会一点,你是党项人,怎么留在了长治州?当年李元昊的人不是都往北跑了?”

“没跑。我老汉没跑。”

老农把烟锅子磕灭,蹲在田埂上,声音沉下来。

“当年李元昊从这里撤走,让所有党项人都跟他走。我老汉没走。我老婆刚生了孩子,走不了远路。再说,跟李元昊走有什么好?他连自己人都坑——那年他从党项往草原上逃,把粮草全带走了,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我大哥跟着他走了,走到半路饿死在戈壁滩上,尸首都没找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楚玉。

“后来他占了高昌,又往北跑了。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跟着他跑,迟早也是个死。不如留下来。”

“长治少爷来的时候,你怎么跟他说的?”

“他带了通译,亲自上门。跟我说——老伯,你是党项人,我是唐国人。可你种地,我管城。你把地种好,我把城管好。咱们谁也别害谁。他还说,长治州不收党项人的重税,也不强制改汉姓。你愿意姓党项的姓就姓党项的姓,愿意去久安城做工就去久安城做工,愿意让孩子进北大学堂念书就进去念书。”

老农站起来,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个赶着牛犁地的汉子。

“我就留下来了。不止我留下来了,那边那个赶牛的也是党项人。他叫拓跋什么的,原来叫拓跋什么我忘了。现在叫老牛,因为他养牛养得好。他老婆是汉人,生的孩子一半像爹一半像娘,在久安城北大学堂念书,会说党项话也会说唐国话。前阵子那个娃娃回来,还教他爹写自己的名字——唐国字和党项字都写了一遍,贴在家里的墙上。”

李晨站在田埂边,看着远处那个赶牛的党项汉子。汉子正吆喝着牛转弯,声音粗粗的,吆喝的话一半是党项话一半是唐国话,两样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长治少爷今年才十二岁,你信得过他?”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