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纳投名状(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万马堂即鞑子仿照明国设立的理事衙门,位于绵绵板升十字街头,门口左右拦着两道亮锃锃的黑漆杈子,用来阻拦路上的闲杂人马。

这个衙门依旧是赵全主持修建,占地有数十亩之多,可分东中西三路,西路后头一座杂院里,小胖妞其其格和几个姐姐在回廊上玩雪,看到张昊带着一群人进院,欢喜大叫。

“阿巴嘎!”

上房翠绿帘幕拉开一条缝,坐在火盆边取暖的也失哈屯听说是薛蟠来了,叱骂起身。

“明狗、你出卖我们!”

一屋子妇人小孩都是怒目相向,张昊抱着肥妞站在门口,苦笑道:

“嫂子们息怒,让老黄说句公道话。”

老黄扭头瞅一眼守在院门处的白莲教徒,收伞靠在墙边,拍打着身上雪花进屋,黯然道:

“此事与薛老弟无关,大伙府上都有汉奴,这些人无一不是教民,我家台吉便是赵全所害。”

“你确定是那个贱奴?!”

里屋传来一声喝问,腿上缠着绷带的苦兔一瘸一拐,挑帘蹦了出来。

张昊顾不得放下胖妞,慌忙过去扶住。

“等二哥带兵过来再收拾他不迟,快进去躺着。”

“我要活剐了他!”

苦兔蹦回榻边,抱着伤腿坐下,疼得面容扭曲,额汗滚滚,摆手不要女儿递来的布偶,点上烟卷猛嘬几口,呲牙咧嘴道:

“你过来做甚,担心你的货物?”

“哥哥哎、我的小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货物,是满四拿刀子逼我来的,若是不能让他满意,我和老黄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张昊苦叽叽盘腿榻上,把满四用意道来。

北风夜卷黄河口,拂晓阴山雪更厚。

几骑快马顶风冒雪,在大板升仪宾府门前勒住缰绳,大耳哲哲听到动静掀帘子,见是住在盐场的大公子忽力济回来了,急急让手下去后面通报,撑开伞冲出去嘘寒问暖。

“嗯。”

赵全闻报,放下手中那卷《佛说金光明权柄经皇》,拿起茶几上的上林春点一根。

这本经书是索南喇嘛送他的,贼秃睁着眼睛说瞎话,自称奉俺答汗生前嘱托翻译此经,不过对方有意示好,眼下他也顾不上计较此事。

“爹,叫我回来弄啥?”

忽力济进屋脱了皮裘,沏杯茶抱手里暖着。

“让你去万马堂,来这边做甚?”

赵全看一眼大儿,有些恼怒儿子不听话。

“去万马堂找王得道,跟他一块入关,照顾好弟弟妹妹,没我的吩咐,不准回来!”

忽力济诧异道:

“母亲她们也要入关?爹,三边都封了,王得道的门路怕是不管用啊?”

赵全冷冷一笑,薛蟠给他打了包票,他相信这厮不敢作妖。

“一切听从王得道安排,今日就走,去吧。”

忽力济不敢犟嘴,勾头称是告退。

谷应泰目送大公子离开,笑道:

“大公子也是担心老爷,这才央着小的带他进城,小的听小段说,老爷把师兄派出去了?”

赵全吞云吐雾道:

“倪文蔚来信说是害了风寒,此人做事没的说,就是年纪有些大了,大罗小罗有勇无谋,只好让他过去照看,盐场的客人到了没?”

“到了,老爷,扯力克和薛蟠轮番上阵,比吉死活不答应,都盼着布延带兵过来呢。”

赵全呵呵冷笑,扯力克与比吉的婚事并不重要,只要布延赶来送死即可。

“永邵布可有动静?”

“回老爷,兄弟们都盯着呢,那林老狗若是敢轻举妄动,土蛮汗就敢在他背后来一枪,可恨的是黄毛,明目张胆驻扎在阿不害牧场。

眼下已经聚集了六七百人,男女老少都有,肯定是喀尔喀故意放他们南下试探的,这些穷疯饿极了的狗东西,啥事都得干得出来啊。”

“去瞅瞅客人安置好了没,不可怠慢。”

“属下明白。”

谷应泰抱手退下。

赵全胸中烦闷,夹着烟卷过来檐廊下。

院中急雪舞回风,恰如他的心境,恐惧、愤恨、不甘、压抑、焦虑,各种情绪绞缠在一起,化作一团燥火,烧得他嘴里发苦,眼珠子充血,解开皮裘系带,任由寒意刺骨才感觉好受些。

这个鞑靼右翼三万户,名义上是兄弟七人所共有。

老大济农领鄂尔多斯部,最出色的两个儿子是镇守西海王庭的大成、驻牧河南地的博罗忽,这两人为夺汗位,如今都在大板升。

老二俺答汗领土默特部,驻牧丰州川,六子之中,辛艾老朽,丙兔在板升,黑兔病死,拜兔战死,其余两个只会混吃等死。

老四拔都驻牧妥妥,八子之中,那木尔死在关内,布延很快就要带兵杀来,苦兔在他手里,其余诸子,要么没扎毛,要么在吃奶。

老五那林领永邵布部,驻牧宣府独石口边外,其子脑毛大麾下部众最多,然而卧榻东侧便是土蛮汗,这一系人马不敢轻动。

老三拉布是病秧子,全家老小都在大板升当米虫,老六那竹早夭,老七卜赤刺纯属饭桶。

只要被他故意放走的布延杀回,再来一场火并,右翼三万户六大营,就要任他捏匾搓圆。

这种鬼天气,布延的妥妥人马发挥不出骑射优势,有心算无心,绝非他的数万教民对手!

“老爷,客人到了。”

谷应泰打着伞,领着一个裹着大氅的人进院,赵全抱手定睛瞧去,不觉一愣,只见那人打下兜帽,五十来岁、须发灰白,煞是眼熟。

吕光笑呵呵上来台阶,揖手道:

“珪璋老弟,还记得老汉否?”

赵全猛然记起此人是谁,不免大吃一惊。

他初到丰州那一年,在潘云家里见过此人一面,吕光当年也是潜逃河套的通缉犯,丘富、潘云再三想让吕光入伙,此人却不辞而别。

“你是君实兄?”

“正是在下。”

吕光哈哈大笑。

“兄长一路辛苦,快屋里请!”

赵全亲自沏茶上烟,嘴里不住的感慨,他如何也想不到,蒲州张家来人竟是这位。

“大哥这些年过得如何?莫非在吃官家饭?”

“贵人府上一介门客罢了,兜兜转转几十年,不料今日又回到丰州滩。”

吕光忆起往昔峥嵘岁月,感慨万端,不觉便打开话匣子。

赵全洗耳恭听,暗叹此人当真是好命,一个背负命案的草莽,幸遇天下大赦还罢,竟然混成了兵部侍郎、三边总督曾铣的亲兵。

曾铣当年名声很大,传言此人的妻子是首辅夏言小妾之妹,这对连襟一文一武,想要收复河套,引起狗皇帝猜忌,后来俺答汗听说二人因复套之议被杀,为此还大肆庆贺一番哩。

“······,老恩主死后,我和王环兄弟护送夫人与两位小公子去发配地,他执意留下照看夫人,我流落江湖,后被徐阁老赏识,······”

吕光难受得说不下去,抹把浊泪,一声长叹。

赵全宽慰几句,问道:

“大哥,我听说徐阁老乞休归田,你如今在给蒲州张家做事?”

“算是吧,江湖人在哪不是混口饭吃。”

吕光做往事不堪回首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打死也不能说。

徐阁老乞休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回府就催他南下,后来他听说两京六部堂官李春芳、毛恺等人上疏,请求皇帝挽留徐阁老,根本没用。

徐阁老退休还籍也不得安生,高拱穷追猛打,把海瑞升为右佥都御史,外放应天巡抚查案,徐家子弟被官司缠身,一个干净的都没有。

华亭徐家由于数代没有分家,家族成员多达数千人,更有投献土地于徐家之辈,也改姓更名为徐,他至今都不知道此类人到底有多少。

徐家利用诡寄、挪移、飞寄、撒派、虚悬等手段,夺人土地,盘剥乡里,侵田几十万亩。

这样一来,地方上纳赋税多少,自然是徐家说了算,国赋流入私囊之事,徐阁老是被蒙在鼓中,还是心知肚明,他不敢想,也不敢猜。

徐阁老是陆炳妹夫,金陵、无锡、松江等地的陆家产业,都被徐家纳为己有,皇帝突然清算陆家,那些地方官也跟着上疏弹劾徐阁老。

金陵刑部右侍郎是徐阁老弟弟徐陟,此人劣迹斑斑,也被人举报,这厮十足蠢材,反而上疏揭发兄长的隐私,所言之事简直不堪入目。

海瑞清查田亩,仅松江一地,控诉徐家的就有万人之多,徐阁老一病不起,让他进京求援,李学士给海瑞写信疏通,却碰了一鼻子灰。

张居正告诉他八字:欲救徐家,必先复套,因为高拱与杨博交好,杨博和张四维是忘年交,只要他为张四维做事,杨博就会力保徐家。

收复河套,不但是老恩主曾公和夏公的毕生心愿,而且是他心里永远也化不开的结。

为了复套,拼掉老命又如何!他伸手取了茶几上的上林春,抽一支烟卷点燃,缓缓道:

“丰州滩汉人来源复杂,其间固然有不幸被掳者,诚可悯恤,却也不乏甘心附贼谋叛者,如边军之逆卒、山右之教匪。

朝廷悬赏尔等首级,若能斩获首级来献,即授以都指挥佥事,赏千金,老弟,我不是在揭你的短,而是复述贵人所言。

如今河套这边的情形,我也见到了,确实与你信中所言相符,但我人微言轻,想取信上面人很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哥,我懂!”

赵全朝帘外呼喝:

“拿来!”

谷应泰飞奔而去,顷刻捧来两个匣子。

“吕老爷请看,这是大同右卫叛将张彦文、这是教首白明珍之子白仲佑。”

吕光斜一眼过去,不置可否。

他看不出匣子里这两颗头颅的身份,不过白莲匪首白明珍名气很大,人称白老祖,屡屡作乱山右,甚至还勾结宗室皇亲参与谋逆。

当年代王之子、奉国将军朱充灼因罪剥爵,阴结白莲教,引鞑子兵入塞,后来朱充灼、白明珍被边军捕杀,丘富、赵全等人潜逃。

赵全挥退谷应泰,诚恳表述心迹道:

“大哥比谁都清楚,我们这种人,敢不听话,就像猪狗一样,被鞑子绑去黑市换财货。

哎~,我那徒儿李自馨在世时候,便抱有南下投降的想法,但为时局所限,不了了之。

白明珍、丘富、潘云、计二、周吴郑这些人都死了,我也知道大哥看不上这两颗头颅。

不瞒大哥,白、张二人的首级是附送,你且安心再等几日,我另有大礼献给侍读老爷。”

他说着隔茶几微微探身,低声说了一句,接着离座撩衣跪倒在地,流泪发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等率众归附之心,若有虚假作伪,天诛地灭!还请大哥转告侍读老爷,求他垂怜则个,勿拒赤子回归母国。”

吕光端坐未动,他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适才这厮告诉他,竟要用虏酋俺答汗祖孙三人的头颅做投名状,俺答汗已死,但是虏酋的长子和长孙,何尝不是虏酋?赵全手下教民数万,完全有本钱、有胆量做下此等大事!

他肃容直视过去,寒森森道:

“当真?!”

赵全嘴中重重吐出两个字。

“当真!”

“我等着!”

吕光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丢几上,起身而去。

赵全爬起来来到廊下,抱手望着谷应泰撑伞追进风雪里,眼神中充满了嘲弄。

回里屋坐下点支烟卷,拿起那封撕开封口,抻开信笺,瞅一眼空空如也的抬头落款,鄙夷一笑,细看下去,忽地愣住,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也不知道枯坐了多久,再去摸索烟盒时候,发觉已经空了,室内灯烛莹莹,这才意识到天黑了,把信笺烧掉,听到脚步声扭头。

满四亲随麻宝快步进厅,解开背上包裹,赫然是血淋淋的扯力克头颅,喷着烟雾喘气道:

“老爷,丙兔带兵夺了绵绵板升,满头领去宫城了!”

“薛蟠呢?”

“他?我们趁乱杀了扯力克,其余人都丢给丙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