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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达惧怕日久暴露,采用狡兔三窟之法,占籍山右徐沟县同戈镇,贿赂县中大姓,认为同宗,入宗谱以掩人耳目。
正德末年,李福达化名张寅,携巨资入京,以黄白方术与武定侯郭勋结交,纳银四百八十两,捐得太原左卫指挥使。
后因放贷为仇家举报,被山右巡按马禄捕获,此贼欲保性命,攀扯武定侯,大礼仪案驸马想必知晓,我就不再絮言。
逆贼李福达及其三子,仁、义、礼,最终逃脱法网,因是先帝定案,朝野不敢言,李福达老死后,更无人提及此事。
先帝四十五年,川蜀妖贼蔡伯贯就擒,状招拜山右李大仁为师,川蜀抚按移文月底就能送来,足以佐证李家之罪恶。
太原、五台、大同、代州、安绥、徐沟、洛川等地,皆李福达当年狼蹲之乡,下官已派人四处取证,随后便知其详。
李仁等人下狱拷问,佐验甚明,李福达死后,长子李仁被崞县同乡保甲监视居住,不敢作恶,李义、李礼窜逃无踪。
代州崞县屡经虏贼烧杀劫掠,户籍本就混乱,嘉靖四十年,李仁借虏掠之机诈死,携妻子窜逃太原,从此隐姓埋名。
据李仁供述,李义正是投虏巨恶赵全,李礼则死在金陵,尸首葬于崞县。
下官多方勘察,李福达以妖术传家,世为逆贼,事实证据俱全,无可置疑,因此上疏朝廷,请求对大礼仪一案蒙冤官员进行恤录。”
庞尚鹏端起茶盏呷一口,淡淡的收住话头。
张昊深感这厮可恶,逼叨半天,只有最后一句话才是其真实用意,上疏诛逆贼正国法,不是为了诛杀教匪,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的来意你很清楚,这封奏疏送到京师,朝堂非乱不可,我就纳闷了,你图什么?”
庞尚鹏的脸色突然红了,肃容道:
“下官不图什么,尽一个言官的本分罢了。”
张昊气得冒烟儿,该死的喷子,不对、是该死的党争,可恶的政治倾轧!
庞尚鹏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后肯定有同党,因为这份奏疏递上去,便是和高拱打擂台,二人不是一个重量级,这和找死没啥区别。
嘉靖驾崩,首辅徐阶与门生张居正共谋,草拟的遗诏,其实是一份罪己诏,将前朝弊政,归咎于嘉靖,借此推卸身为首辅的应负之责。
遗诏他看过,其中提到了大礼仪之争,“先帝在时,大礼、大狱,以及建言获罪的诸臣,悉起用之,立至公卿,已死者,悉赠官荫子。”
徐阶之目的,无非是为了个人的政治利益,洗刷劣迹、转移视线、笼络人心,隆庆恨他爹,于是大礼仪冤狱平反运动,得以顺利实施。
遗诏完全是徐阶踢开其他阁臣私拟,高拱衔恨,主持内阁后,叫停平反运动,隆庆依旧准了,毕竟子不言父过,推翻爸爸,简直不孝。
由此可见,高拱的性格真有问题,徐阶已经翻身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完全不顾其余,隆庆帝更别提了,就是一个毫无主见的家伙。
庞尚鹏曾在徐高恶斗之际,猛怼高党的大将、大学士郭朴,显然是徐阶一党,随后高拱撕逼获胜,庞尚鹏的官职不降反升,并不奇怪。
时下大明思想界,主要有三大阵营,一是客观唯心主义的程朱理学,二是主观唯心主义的王阳明心学,三是朴素唯物主义的经世实学。
政坛文坛的名人,大抵可以归于三者其一,徐阶尊心学,高拱好实学,庞尚鹏是徐党,施政则是经世实学,深得民心,很合高拱脾胃。
庞尚鹏重提旧案,力证李福达是白莲教匪,如此,因大礼仪之争倒霉的官员必会跟进。
但是徐阶已倒台,庞尚鹏没资格与风头正劲的高拱唱对台戏,可他依然冒大不韪去干,看似秉公办事、仗义执言,背后是深深的算计。
庞尚鹏此举,为徐阶张目的概率不大,倒是与徐阶私拟遗诏的用意雷同,说穿了,都是为了清名人望,此乃仕途青云梯,谁能不眼红?
“张居正给你来信了?”
张昊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捕捉到庞尚鹏一闪即逝的微表情,明白自己猜对了。
当年庞尚鹏巡按浙江,搞一条鞭法,为后来张居正的赋税改革做了样板,也就是说,张居正发觉庞尚鹏的才干,早就开始卖好拉拢了。
“邸报有载,副宪在浙江七年,均赋均役,给百姓办了实事,为国库增了收入,来九边整顿盐法、屯政,不畏强权,军民拍手称快。
你是钦差总督屯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上疏诛逆贼、正国法、以销祸本,理所应当,要求朝廷对大礼仪蒙冤者抚恤,也完全正确。
可时机不对,高拱正揪着徐阶不放,你此时站出来,和火上浇油有何区别?等高拱发泄过后,即使你不上疏,高拱也会给冤者平反。
我再说的露骨点,你若是愿意,我这就给高拱去信解释,反正此事是你提出,即便没有达成所愿,那些蒙冤者也会承你的情,如何?”
庞尚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又一阵红,感觉自己像是赤身果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羞耻、屈辱、恼怒,不一而足,深吸气道:
“下官不明白,此事与驸马何干?”
“内政不修,国难不止,你没看到宣大百姓的惨状么?没看到我在做乜嘢?!”
张昊脑门上火冒三丈,念起这人当得上大明经济改革家几字,忍怒道:
“南倭北虏,兵连祸结,民穷财尽,国库空虚,我大明立国二百年,运势如江河日下。
眼下明蒙局势在翻转,朝廷处在大改革、大转折当口,庙堂要的不是内斗、不是倾轧。
警告你,不听良言,趁早回你的南海种田,这辈子休想翻身,甚么清誉人望,算个屁!”
他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了,眼里露出罕见的凶光,威胁道:
“疏通盐引、禁制私贩、重拟行盐区、清屯田隐蔽、宽屯田粮额、杜绝蒙汉私市、查奸商粮客,不得不说,干得很漂亮。
你理盐清屯得罪了多少人?他们会放过你么?只要我给内府太监递个话,你在江浙为政时,验收进呈的内帑都不会合格。
江浙七年,你得罪了多少士绅官吏?他们会放过你?还有高拱,你攻讦郭学士、力保胡应嘉,知道高拱有多恨胡应嘉么?
高拱和李登云是亲家,你不会不知道吧?先是李登云被胡应嘉弹劾罢官,皇帝病重之际,这厮又上疏弹劾高拱不忠二事。
‘偷窃西苑物品,翘班回家玩女人’,胡应嘉满纸妄言,先帝当时神志不清,若是稍微清醒,你觉得高拱脑袋能否保住?
你也是言官,有几封奏疏上过邸报?偏偏胡应嘉的荒唐奏疏上了,高拱死里逃生,又陷入丑闻,他胡应嘉真有这个本事?
两淮士绅官吏通倭、盗仓、冒赈案知道么?胡应嘉陷害沈祭酒,若非投靠徐阶,早就死在我手里了,你又是谁的胡应嘉?!”
庞尚鹏此刻已是满头大汗,面无人色瘫坐在交椅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张昊见大棒子威慑效果达到,起身道:
“那封奏疏此刻应该在路上,我会让番子加急去追,高拱那里也得去信,万一半路截不下,可以让通政司压下来,不吭声就当你默认了。
老庞,张居正阴着呢,别被人卖了还沾沾自喜,你的长处是政务,不是政斗,朝廷需要你这号人,以你的才华,将来足以入阁宰执天下。”
甜枣胡萝卜馅饼画毕,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