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青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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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乔亦用手指又摸了摸那道白痕。“我在工部听老工匠说过,前朝曾有人试过烧制类似之物,但火候始终不对。墨主事是怎么找到火候的?”

“烧了几百窑,烧到对为止。”

周乔亦没有再问。他蹲在水闸边,用手掌贴着那面水泥闸墩,感受着材料从掌心传来的微微凉意。他忽然想起工部档册里那些修了又溃、溃了又修的闸坝,那些工程不是工匠不会修,是修好之后管不了几年便又被水冲毁。年复一年,银子花得如流水,河道却一日不如一日。如果江南的闸坝都用这种水泥,会怎样?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将手掌从闸墩上移开,拿起细竹竿,继续测量下一段水渠的流速。

午后,藏书楼拱顶最后一块青砖砌入。鲁九指用瓦刀将砖缝间挤出的糯米灰浆刮净,用抹布将砖面擦拭干净,然后从架上爬下来,站在楼前仰头望着那道青砖拱门。门楣之上预留了一块空位,那是悬挂致知楼匾额的位置。他看了很久,忽然对裴砚书说了一句话。

“裴先生,老汉砌了四十多年墙,从没有砌过这样一道门。”

裴砚书正蹲在地上帮承宁修改那幅“鲁爷爷砌墙图”的小人肩膀,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鲁九指用那只缺了食指的左手指了指拱门的弧度。“砌寻常的门,门楣是平的,石条横着放,上面的重量压下来,全靠石条本身扛着。砌拱门,砖是斜着挤着的,每一块砖都把自己的重量分给旁边两块。上面压得越重,它们挤得越紧。”他看着裴砚书,“这道门,不是扛着,是攥着。”

裴砚书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朝那道青砖拱门深深一揖。鲁九指侧身避开,嘴里嘟囔着“使不得使不得”,但他的眼眶分明红了。承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举着那块画好的青砖碎片跑过去,踮起脚尖举给鲁九指看。鲁九指弯下腰,双手接过来,眯着眼端详了片刻,说:“像。真像。”承宁便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当夜,陆沉舟亲自将那方“致知楼”匾额从石基旁请出,由四名工匠合力悬挂于藏书楼青砖拱门之上。匾额落位时,工地上的工匠们自发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仰头望着那三个赭红色的字在火把光中缓缓升起,落在青砖门楣的正中央,与拱门的弧度浑然一体。

诸葛丞相的笔迹,在黑白学宫的致知楼上挂了一百余年,今夜挂在了紫阳书院的藏书楼上。陆沉舟仰头望着匾额,火把的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将他的皱纹照得极深。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匾额拱了拱手,便转身走进了藏书楼尚未装门的门洞里。他的背影被火把光拉得很长很长,消失在青砖拱门的深处。

隆裕三十二年十一月初三,清河坊宁州商会江南分会铺面。

扬州来的那几位盐商,在茶楼上观望了半个月,终于托甘美斋的老掌柜递了拜帖。为首的名叫汪恒年,五十出头,身形富态,面上常带三分笑,说话时喜欢用手转着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

他祖上三代在扬州经营盐业,两淮私盐的渠道他手里握着三成,与暗朝的私盐网络暗中博弈了半辈子,既合作也提防,关系微妙得像一张被水浸湿又晒干的纸——看似完整,实则一碰便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