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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的夜,寒意刺骨。同福客栈那间临时征用的会议室里,空气却凝滞得令人窒息。桌上摊着那张被红蓝铅笔勾画得密密麻麻的东北地图,一盏煤油灯捻子调到了最大,火苗跳跃,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不安地晃动。
苏玥左臂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好,白色的布条下洇出一小片暗红。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紧紧盯着地图前沉默的陈生。赵刚则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妈的,这宋振邦简直是个鬼!”赵刚猛地停住脚,一拳砸在墙上,“咱们的一举一动,他好像全都知道!吉盛堂是陷阱,刘麻子是个幌子,连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妇人’和蒙面贼,都是他早就备好的戏码!陈队,咱们是不是内部出了奸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陈生和苏玥。这是最不愿面对,却最可能的情况。
陈生没有立刻反驳,他背对着他们,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长春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如潭,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克制,而是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剖析。
“奸细的可能性,不能排除。”他的声音低沉,像磨砂的铁皮刮过,“但还有一种可能——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狡猾的狐狸,而是一个精通心理揣摩和行为预判的高手。宋振邦不需要内奸,他只需要足够了解我们的行事风格,就能预判我们的预判。”
他走到桌边,拿起铅笔,在“哈尔滨”和“长春”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我们从哈尔滨来,目标明确,行动迅速,配合默契。刘麻子这种小角色,在我们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宋振邦利用他,就像用一枚弃子,目的就是让我们顺藤摸瓜,自以为找到了关键,实则踏入更大的迷局。”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让我们查到吉盛堂,故意让我们盯上刘麻子?”苏玥开口,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但逻辑依旧清晰,“那他抢走那只钟,又是为了什么?那钟里难道真有什么秘密?”
“钟是假的,或者是无关紧要的。”陈生断言,“抢钟,只是为了完成‘测试’。他想知道,我们遇到突发状况时,第一反应是保护同伴,还是追查线索?我们的战斗力如何?配合是否有漏洞?赵刚,”他看向年轻的副官,“你昨晚在剧场外围布置的人,有没有发现异常?”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愧色:“剧场那边……一切如常,宋振邦确实没出现。但我的人回报,散场后有一辆可疑的黑色轿车,绕了剧场三圈,最后停在离我们暗哨不远的地方,车里的人似乎在用望远镜观察……我当时以为他们是巡捕房的人,没敢轻举妄动。”
“那就是他。”陈生冷笑一声,“他在同时观察我们两处动向。剧院是明,吉盛堂是暗。他不在乎我们是否发现吉盛堂有问题,他在乎的是我们如何应对这种问题。赵刚,你带人去查那辆车的牌照,还有,刘麻子那个‘老婆’,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绝对不是普通妇人!”
“是!”赵刚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陈生和苏玥。烛光下,陈生看着她包扎的伤口,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但语气依旧硬朗:“还撑得住吗?如果难受,先去休息。”
苏玥摇摇头,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地图。“不,我没事。陈生,我总觉得,宋振邦这次露出的马脚,不止是试探。他那种从容……甚至带着点戏谑。好像我们不管怎么走,都在他的棋盘上。”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还有一点很奇怪。刘麻子提到‘山口’,那个日本商社代表。在长春,日本关东军势力盘根错节,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披着‘商社’的外衣。宋振邦洗钱,会不会不仅仅是贪墨,而是在为某个更大的计划输送资金?比如……军火?或者,某种战略物资?”
陈生眼神一凛。苏玥的思路总是能切中要害。他之前也隐约有此怀疑,但缺乏证据。“你的直觉很准。账本上的款项流向模糊,但时间节点很敏感,多与关东军某些部队的调动时间吻合。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与日本人存在实质性的、危害国家的勾结,而不仅仅是经济犯罪。”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长春是待不下去了。宋振邦的网已经张开,在这里我们处处被动。我们必须跳出他的预设战场。”
“去哪?”
“哈尔滨。”陈生指着地图上的起点,“回哈尔滨。那里是我们的地盘,情报网络更熟悉。而且,我怀疑宋振邦的真正据点,或者他真正想掩饰的东西,很可能就在哈尔滨。吉盛堂只是他伸出来的一根触角,我们要顺着这根触角,摸到他的心脏。”
“那刘麻子这边?”
“放掉。他只是一只吓破胆的兔子,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宋振邦灭口的靶子。派人暗中跟着就行。”陈生的目光变得果决,“通知下去,明早第一班火车,我们回哈尔滨。这一次,我们要主动出击,把宋振邦从阴影里揪出来!”
哈尔滨,中央大街。
三天后。哈尔滨的俄式风情与长春的压抑规整截然不同。面包石铺就的街道上,驶过马拉的雪橇,叮咚作响。两旁是充满异域情调的商店、咖啡馆和酒吧,空气中弥漫着列巴的麦香和伏特加的酒味。但这繁华之下,依旧暗流涌动。
一家名为“亚细亚”的精致咖啡馆二楼雅座,临窗位置,可以俯瞰整条大街。陈生、苏玥和赵刚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桌上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精致的俄式点心。苏玥换上了一身淡雅的旗袍,外面罩着灰鼠皮大衣,伤口似乎好了些,但脸色依旧不如从前红润。赵刚则穿着不起眼的棉袍,像个寻常的跑腿伙计。
“哈尔滨的耳目已经动起来了。”陈生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低声说道,“宋振邦在哈尔滨至少有三处不引人注目的产业,都以他远房亲戚的名字登记。其中一处,是位于道外区的一家名为‘隆昌’的贸易货栈,主营对俄皮毛和药材贸易,但账目往来极其复杂,很可能有问题。”
苏玥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人群:“直接查货栈风险太大,宋振邦肯定留有后手。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意想不到,从而放松警惕的切入点。”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式套装、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子走了上来。她容貌明艳,气质干练,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她径直走到陈生这桌,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陈队长,苏姐姐,赵刚。”她打招呼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爽朗,“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