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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牙庭城,国师府。
达勒然走在前面,脚步重而快,铁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连成一片。
羯柔岚跟在他右后方半步,步子轻,节奏却和他一样。
两人从赤勒骑的草场一路快马赶回城中,马没歇,人没停,径直奔国师府而来。
府门前站着两名亲卫。
见二人到来,亲卫侧身让路,右拳击胸行礼,不通报,不拦阻,只伸手朝内院方向指了指。
达勒然大步跨过门槛。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株从南朝移植来的梅树比上回见时枯了两根枝丫,地面扫过了,但石阶缝里还残着几片干叶子。下人不多,一个端水的都没瞧见。
有些冷清。
达勒然的脚步慢了一拍,羯柔岚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廊柱上收回来,落在达勒然的后背上,没有开口。
引路的亲卫将二人带到了内院尽头一处偏僻的小暖房前。
暖房不大,三面墙都开了窗,窗扇半敞,透进来的日光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两把竹椅,一方茶案,案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炉和几只青瓷茶盏。
靠近南窗的位置,搁着一只粗陶花盆。
百里元治就蹲在那只花盆前面。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布袍,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干瘦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有几缕散落在耳后,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铜剪,正低着头,一点一点地修剪着花盆里那株半死不活的兰草。
兰草的叶片大半已经发黄,根部的土壤干裂了好几道缝,只有靠近中心的两三片新叶还勉强撑着一点绿意。
百里元治的剪刀极慢,每一刀下去之前,他都要端详片刻,歪着头看看这片叶子该不该留。
达勒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视线从百里元治身上移到那盆兰草上,又从兰草上移回来。
羯柔岚已经先他一步跨过了门槛,她的靴底落在暖房的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剪刀咔嚓一声,落下一片枯黄的叶尖,碎叶飘进了花盆底下的接水盘里。
“来了。”
百里元治的声音从蹲着的背影后头飘出来。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身后摆了摆,手指虚指茶案的方向。
“坐。”
达勒然这才迈步进了暖房,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茶案旁边,目光落在百里元治弯曲的脊背上。
羯柔岚已经在竹椅上坐了下来,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上。
百里元治继续修剪他的兰草,剪了第三片枯叶之后,他从旁边的粗陶壶里倒出小半杯水,沿着花盆边缘慢慢浇了下去。
“这东西难养。”
百里元治盯着那盆兰草,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从南边弄过来的时候还有四五根新芽,到了咱们这地方,水土不服,死了大半。”
他放下铜剪,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换了三回土,挪了两次位置,又从那些南朝奴仆手里讨了养花的法子。”
他站起身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用手撑了一下腿,慢悠悠地直起腰。
“折腾了大半年,就活下来这么一小撮。”
百里元治转过身,目光从达勒然脸上扫过,又落在羯柔岚身上,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个慈祥老人。
“不过活下来的这几片,根扎得倒也扎实。”
达勒然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百里元治走到茶案前,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了下来,伸手拨了拨红泥小炉里的炭火,铜壶里的水还没烧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他从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抖进紫砂壶中,动作不紧不慢,指尖上沾了几片细碎的茶末,他凑到跟前看了看,又抖掉了一小半。
达勒然终于坐了下来。竹椅在他的体重下嘎吱响了两声,他的膝盖宽过了椅子扶手的间距,坐得并不舒坦,但他没有调整,只是将双手按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铜壶里细密的气泡在壶底翻滚,发出越来越响的声音,百里元治提起铜壶,热水注入紫砂壶,壶口冒出一缕白气,茶叶在壶中翻了个身,香味慢慢散了出来。
“赤勒骑的新卒,练了多久了?”
百里元治的声音随着倒茶水的动作响起来。
达勒然的嘴唇动了一下。
“四个月。”
百里元治将茶盏推到他面前一只,又推了一只到羯柔岚面前。
“四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成效如何?”
达勒然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没有端起来。
“能骑马,能拉弓,能听令冲锋。”
百里元治端起自己那只茶盏,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眉头舒展了一些。
“草场的草料够不够?再养四个月的马,能撑到入冬吗?”
达勒然的眉头挑了一下。
“够,今年夏草长得旺,几个附庸部族又送了一批干草来,入冬之前不会断。”
百里元治嗯了一声,抿了口茶,然后他转头看向羯柔岚。
“小阿岚,你那边呢?”
羯柔岚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
“弓箭储备充足,入冬前可另存二十万支以上。”
百里元治又嗯了一声,目光回到茶盏上。
“伤马呢?上次从城外军营调走的那批瘸腿马,养回来了几匹?”
羯柔岚的嘴角抿了抿。
“十七匹能重新上阵,剩下的只能当驮马用。”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放下茶盏。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将方才卷起来的袖子重新放了下来,布料覆住了那截干瘦的手腕,然后他又提起了那盆兰草的事。
“你们说这东西,是不是我浇水浇多了?前几日连着浇了三天,叶尖又开始发黄了。”
达勒然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分。
百里元治看着他那双手,笑了笑,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南边的花匠跟我说,兰草忌涝,宁干勿湿,可这草原上的空气干得能裂石头,不浇又怕旱死。”
他叹了口气。
“难伺候。”
达勒然的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的上半身前倾了两寸,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正对着百里元治。
“国师。”
达勒然的嗓音在暖房里震了一下,茶案上的茶盏跟着晃了晃,水面泛起一圈细纹。
“您召我二人来,到底有何军令?”
暖房里安静了一瞬。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百里元治半边脸上,将他脸上那些沟壑深深浅浅地勾勒出来。
羯柔岚没有开口,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分。
百里元治看着达勒然,歉意一笑。
“没有军令。”
达勒然的眉头拧了起来。
“没有军令?”
百里元治摇了摇头,伸手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老夫在这府里待得久了,成日对着几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的下人,实在闷得慌。”
他抬起头,目光在达勒然和羯柔岚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就是想找两个人,说说话。”
达勒然愣了,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满是“你认真的?”的表情
羯柔岚也偏过了头,她的右眉微微挑起,目光落在百里元治那张写满真诚的老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充满着不解和无奈。
暖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铜壶里剩余的水在炉火上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茶案上三只茶盏,只有百里元治面前那只少了大半。
羯柔岚率先开口了。
她没有纠缠在“说说话”这个由头上,百里元治想聊兰草也好,想聊天气也罢,能让他们二人同时赶到国师府的事情不会小。
既然老人不想先说正事,她便先把自己心里那根刺拔出来。
“国师。”
羯柔岚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暖房里字字分明。
“有一件事,我想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