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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后殿的内室,门窗紧闭。鎏金铜兽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是武媚娘惯用的、带着清冽梅香的御制香料,但今日,这香气似乎也驱不散室内凝滞的空气。
没有宫女,没有内侍,连平日几乎不离武媚娘左右的慕容婉,此刻也安静地守在外间廊下,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内里的两人。
李贞坐在下首的锦墩上,穿着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端起内侍刚才奉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但此刻喝在嘴里,也尝不出太多滋味。
武媚娘坐在他对面的紫檀木圈椅里,这是她称帝后令人特制的,比寻常圈椅更宽大,雕龙刻凤,铺着明黄色绣金龙的软垫。
她没有像平日那样挺直脊背,而是微微向后靠着,一手支在扶手上,抵着额角。另一只手里,捏着那份厚厚的、由柳如云呈上的联署奏疏副本。
她身上还穿着朝会时的明黄衮服,只是摘去了沉重的龙凤冠,如云乌发用一根简单的金簪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让她平日里过于威严锐利的眉眼,显出几分难得的倦怠。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只有茶盏与托盘偶尔发出的轻响,以及更漏滴水的声音。
终于,武媚娘动了。
她将手里的奏疏,轻轻往前一推,推到了两人之间的黄花梨小几上。
“太上皇看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让这室内紧绷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微妙。
李贞放下茶盏,伸手拿过奏疏,展开。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速度不快。
室内只余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李贞只是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在看一份寻常公文。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远处似乎隐隐传来宫人走动和低语,但都被厚重的门窗隔绝,显得模糊而遥远。
李贞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柳如云、狄仁杰、赵敏、高慧姬、阎立本等人力透纸背的签名和鲜红的印章。他合上奏疏,轻轻放回几上,抬起眼,看向武媚娘。
“看完了?”武媚娘问,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柳如云,狄仁杰,赵敏,高慧姬,阎立本,程务挺……内阁大学士,倒有基本上都在上面了。好一份联署,好一场逼宫。”
李贞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力度。
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媚娘,这奏疏所言,是真是假?”
武媚娘一滞。
她没想到李贞会先问这个。她以为他会解释,会劝和,或者……至少会为柳如云他们说几句话。
“真如何?假又如何?”她微微挺直了背,语气里带上了属于女皇的冷硬,“即便其中有些实情,难道就不能通过正常渠道奏报?非要如此大张旗鼓,串联一气,闹到朝堂之上,闹得满城风雨,让朕下不来台?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逼宫?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已经昏聩到听不进忠言了?”
她的声音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正常渠道?”李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依旧平缓,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切开了某种伪装,“媚娘,你设立的那个‘临时军政咨议会’,算正常渠道吗?
这些日子,柳如云、狄仁杰他们在咨议会上说的话,递的条陈,你听进去了多少?又采纳了多少?”
武媚娘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贞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内阁议事,首辅、次辅领衔,六部尚书、诸寺监主官参与,有议有决,记录在案,此为常制,亦是宪政筹备所定之规。
而咨议会呢?由你亲信组成,绕过内阁,直达天听,决议迅速,却无制衡,亦无留痕。媚娘,你告诉我,如今这朝廷大事,尤其是这赈灾之事,究竟是内阁在管,还是你那个咨议会在管?”
“朕设立咨议会,是为提高效率!内阁议政,往往迁延时日,争论不休!”武媚娘辩驳,但气势已不如刚才。
“效率?”李贞轻轻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无奈,“媚娘,你我夫妻多年,有些话,我本不想说。但今日既然你问我,我便直言。你设立咨议会,初衷或许是好的。
但如今,它已成了你绕过内阁、避开争议、推行你一人之意的工具。柳如云他们,不是不想走‘正常渠道’,是他们走的‘正常渠道’,已经被你亲手架空了!”
他顿了顿,看着武媚娘微微抿紧的唇,语气加重了几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狄仁杰今日在朝堂上说了,我现在再对你说一遍。这‘水’,不只是天下百姓,也是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是天下士人之心!
如今,内阁这‘水’已经汹涌,洛阳城这‘水’已经开始沸腾,你还要逆流而行,用你那个小圈子的‘咨议会’,去堵这滔滔民意、汹汹朝议吗?”
武媚娘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李贞的话,像锥子一样刺入她心里。
她何尝不知?只是不愿意承认,或者说,不甘心承认。
“他们……他们这是结党!”她找到一个理由,声音却低了下去,“如此串联,逼朕就范,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他们若真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我会第一个不答应。”李贞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但媚娘,你仔细看看这份奏疏。
他们联署,为的是什么?是为了争权夺利,还是为了河北、河东那千万濒死的灾民?是为了攻讦你,还是为了挽救这危局,挽回朝廷和你这新皇的声誉?”
他指着奏疏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和一项项具体的建议:“开仓、放粮、查贪、惩恶、调整方略……哪一条不是对症下药,哪一条不是当务之急?
他们若只为私利,大可以坐视不管,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等你和咨议会犯错,再来收拾残局,岂不是更能彰显他们的‘高明’?
他们现在站出来,顶着‘逼宫’、‘结党’的罪名,把一切都摊开在你和天下人面前,为的是什么?”
武媚娘沉默了。她看着那份奏疏,又看看李贞。丈夫的脸上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忧虑和了然的神情。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柳如云、狄仁杰他们此举,虽有挑战她权威的意味,但核心目的,确实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只是这种方式,让她这皇帝的颜面,置于何地?
“朕……朕难道不知道灾情紧急?朕难道不想赈济灾民?”她的声音里透出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可事事掣肘,样样不易!国库、调度、人选……哪一样是容易的?
他们这样一闹,让朕如何下台?往后,朕的旨意,还有谁肯听?”
“你的权威,不是靠强行压制不同意见、一意孤行来维持的。”
李贞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劝慰,也带着坚定,“真正的权威,来自于兼听则明,有错能改。来自于你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强盛,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媚娘,你登基不久,想做事,想快些做出成绩,这我都明白。
但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也乱不得。尤其在这宪政初立、人心未定之时,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她:“如今,柳如云他们把这台阶递到你脚下了。虽然这台阶有点硌脚,让你脸上无光,但这是眼下最能平息事端、挽回民心、也最能展现你胸怀和决断力的办法。”
“你的意思是……”武媚娘抬眼看他。
“顺势而为。”李贞吐出四个字,清晰有力,“立即下旨,全面采纳这奏疏中的紧急赈灾条款,尤其是无条件开仓、彻查贪墨、严惩无能钦差这几条,要快,要公开,要大张旗鼓!
让天下人都看到,你不是袒护下属、固执己见的昏君,而是从谏如流、雷厉风行的明主!”
“那咨议会……”武媚娘眉头紧锁。
“暂停。”李贞果断道,“至少,暂停其干预具体政务的职能。重大事务,回归内阁与议政堂正常议决流程。
你可以保留‘咨议会’的名义,作为你的咨询机构,但不能再让它凌驾于内阁之上,更不能让它替代正常的朝廷决策机制。这是底线,也是平息内阁和朝野非议的关键。”
武媚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内心剧烈挣扎。暂停咨议会,等于承认自己之前的决策方式有问题,等于向柳如云他们让步。这让她无比难受。
“还有,”李贞看着她挣扎的神色,继续说道,语气更缓,却更重,“就此次旱灾处置中的失当之处,下诏,向天下人做个交代。”
“罪己诏?!”武媚娘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要朕下罪己诏?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