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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提出这件事的。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没有惊动里巳,独自走到寨墙高处那块她最喜欢的石台上。晨雾还没有散尽,整座晨曦城在淡青色的天光里若隐若现——陶窑的烟囱刚刚开始冒烟,铁匠铺的风箱还没拉响,通往海汐族的大路上已经有早起的商队在整理驮兽的鞍具。远处交易场的河滩上,海汐族的蓄水池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只寿龟正慢吞吞地从池边爬向它最喜欢的晒太阳的位置。
她在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尽,久到第一缕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线照在她脸上。然后她回到巫帐,在里巳端来早汤的时候,用一种商量今天要不要吃鱼干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想出去走走。”
里巳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不是那种“去交易场转转”的走走,不是那种“去南集看看公约堂”的走走,甚至不是那种“去海汐族找澜住几天”的走走。他认识眼前这个女人太多年了,能从她最平淡的语气里听出最重大的决定。她把汤碗从他手里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不是今天,也不是这个月。等明年开春,阳和月就快十二岁了。我想带你去看看这片大陆——不是坐在议事厅里听信使汇报的那种看,是用我们自己的脚走,用我们自己的眼睛看。往南,往西,往我们从来没去过的方向。走一年,或者两年。走到我们觉得可以停下来了,再回来。”
里巳没有说话。他把汤碗放在矮桌上,在云舒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阳从外面冲进来喊饿,久到月抱着她的石板和炭笔走进来找阿姆看她昨晚画的星图。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十二岁。阳和月十二岁的时候,我跟你走。”
云舒微微弯起嘴角,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
从那天起,云舒和里巳开始为远行做准备。不是大张旗鼓地昭告全城,而是在处理日常事务的同时,一点一点地把手里的事交出去。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大半年,从深秋到寒冬,从寒冬到初春。
第一件事是把巫帐交给修竹。
修竹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正在给一个羽化部老兽人换膝盖上的膏药。他的手法已经比几年前更稳了,面对复杂病症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笃定,那是治过上千个病人之后才会有的从容。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要走多久?”他问。
“说不准。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云舒坐在巫医铺看诊石床旁边的木凳上,随手拿起晒药架上一个小陶罐在手里转了转——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工陶,不是晨曦城窑场烧的,罐底刻着一个极其笨拙的“翎”字,罐口已经用了好些年,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我走以后,部落里所有巫力相关的事——感知边界、查验外来巫力、给新生儿做巫力潜质测试,都由你接手。你的兽核不能兽化,但你的巫力感知比任何一个身体健全的巫医都要细。”她把陶罐放回原位,看着修竹,“巫祝大人老了,她的骨杖去年就交到了你手上。这个巫帐,也该交给你了。”
修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卷刚包好的草药放下。他没有推辞,没有说自己不行,只是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问道:“边界那道金色印记,我维持得了吗?”
“维持不了。”云舒坦白地说,“那是我用大量巫力一次性烙印进去的,除了我本人谁都维持不了,但它本身也不会因为你不能维持就突然消失。它会在我的巫力痕迹淡化之后,慢慢变成属于这片大地本身的自然印记。它不再是一个大巫的警告,而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共同的边界共识。你要做的不是去给它注入新力,而是替我看好那些靠近的陌生巫力——友善的,放进来;不友善的,早发现,早报给石鸣族长。”
修竹听完这段话,良久没有作声。然后他站起来,朝云舒行了一个巫医之间才会用的躬身礼。他直起身时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极其平稳。
“你放心去。你回来的时候,晨曦城一个病人都不会少治。”
第二件事是把阳和月交给石鸣族长、澜和整个部落。
阳和月是云舒和里巳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但同时他们也是晨曦城所有看着他们长大的人共同的崽。阳从五岁起就跟着石鸣族长学射箭、学搏击、学怎么在议事厅里听不同部落的人说话并分辨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他的性子像里巳——直接、勇猛、不喜欢拐弯抹角,但他在议事厅里待久了,慢慢学会了把冲动按下来,先把话听完再动手。石鸣说这小子将来不是最聪明的族长,但一定是最让人服气的族长,因为他跟石鸣一样,说什么就是什么。
月则是另一个路数。她从会走路起就跟着巫祝和修竹学医理,跟着云舒学巫术基础,跟着澜下水摸鱼,甚至跟着磐的驯兽师学过怎么用喉音安抚长毛巨兽的幼崽。她的巫力潜质比云舒当年还要强,但她的性子比云舒沉得多——云舒年轻时是一把出鞘的刀,月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可以在巫帐里对着黑曜石板上的巫术图谱坐一整天不动弹,也可以在南集跟新来的各族崽子们席地而坐,用五种方言加炭笔画图教她们怎么辨认毒蘑菇。
“阿姆,阿父,你们去吧。”月在云舒说出远行计划的那个晚上,用一双跟云舒一模一样的平静眼睛看着他们,“我不会给巫祝大人添麻烦。阳乱跑的时候我会把他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