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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密支那以北的野人山里。
这里曾经洒满了远征军先烈的血汗,有无数英魂长眠此地。
数十年过去,这里依旧是人迹罕至的绝地。
可是,如今山坳里却有人用竹子新搭了几间窝棚,还用芭蕉叶铺了顶,风一吹就吱嘎吱嘎响。
窝棚门口有个老头,身上披着一件残破的军大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竟然是失联的金尔石。
相比刚离开越南奠边府那会,他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显得十分颓丧。
此刻皱眉深锁,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身边的卫队已然不见踪影,只有阮副官还跟在身边,只不过情况同样不太好。
他面色蜡黄,形销骨立靠在窝棚里,肩膀上带着明显的枪伤。
整条胳膊的袖子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还流着脓水,眼看着已经感染发炎了,每到夜里就发低烧,他都只是咬着牙不出声。
而另一个窝棚里,栾莱蜷着腿,抱着膝盖呆坐在窝棚里。
她眼神呆滞,不哭,也不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蜷着,似乎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她手里始终攥着一条皮带,上面还带着暗褐色的血迹。
钟朝柳身上的。
可是此刻,钟朝柳却踪影全无。
窝棚前面,有个汉子左边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攥着一把97式,眼神异常警惕。
有一搭没一搭地叼着一根烟,可是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雷炮。
他们几人,流落到野人山里,已经有些日子了,为了安全起见,雷炮自动承担起了哨兵警卫的角色。
他手里的97式弹匣里还剩十七发子弹,他每天拆下来数一遍,擦一遍,再装回去。
金家众人离开奠边府的时候,整个车队浩浩荡荡,可是如今就只有眼下的四人了。
很明显,他们现在就是几名溃兵。
——
半晌后,金尔石站起了身子。
他摁灭了炉子的炊火,从行军锅里盛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走进了栾莱的窝棚里。
“小莱。”
栾莱没应声。
他把碗放在她脚边,在对面石头上坐下来。
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杀人越货什么场面都见过,却不会安慰自己的女儿。
栾莱的眼珠动了一下。
“老头。”她的声音发涩又生硬,“我是不是克夫?”
金尔石愣住了。
“柳哥就这样死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干涩的眼眶却如同行尸,“好好的大活人就这样死了?”
金尔石看着她,把手里那串佛珠一圈一圈缠在了她手上。
“小莱,你别想了,来,先吃点东西。”
栾莱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金尔石抬手拍了拍女儿瘦削的脊背,没有再说别的。
窝棚外面,风穿过芭蕉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头。”栾莱再次抬起头,盯着金尔石,一字一顿说道,“你做的孽,为什么要报应在我身上?”
金尔石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栾莱。
“金!尔!石!”栾莱的眼眶开始发红,“你说啊!杀人不眨眼的是你,可是为什么死的却是柳哥?!”
“小莱!”金尔石一声断喝,却没有辩驳,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女儿。
眼角里有几滴浑浊的老泪滴了下来。
——
你做的孽......
金尔石这时候感觉十分迷惘。
他一世枭雄,可是却没想到会被自己的女儿这样戳心窝子。
他甚至感觉自己一辈子可能都白活了。
作孽吗?可是,老子不这样干,几十年前就要死了!
报应?
他感觉有点想笑,老子这样的好汉,会怕报应吗?!
可是此时此刻,为什么强硬了一生的自己,忽然会感觉到心力交瘁,力不从心?
自己归缅时的雄心壮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