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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得争啊。”老周说,“争的不光是场地,是我们的活法。”
这些话在梁承泽脑子里回响。他继续写:
“老周说‘争的是活法’。我想我明白了。从前我的活法是效率最大化:用最少时间获取最多信息,用最便捷方式满足需求,用最安全距离维持关系。现在我的活法变得‘低效’了:要花时间照顾猫,要绕路去菜市场,要在雨天训练,要为一场可能输的比赛拼命。但这些低效里,有活着的感觉。”
他停顿,看向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也映出他坐在格子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男人穿着衬衫,对着电脑,和三个月前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但里面已经不同了。
手机震动,是篮球队群。王教练发了新的训练时间调整,因为小陈要临时加班。大刘提议改到明晚,小李说不行,明晚他要陪孩子家长会。讨论了几轮,最后定在后天晚上七点半。
这种协调在以前会让梁承泽烦躁——计划被打乱,效率降低。但现在他觉得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生活,都需要调整。篮球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生活的全部。
他回复:“收到,后天七点半准时到。”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梁承泽没像往常那样戴耳机。他听着地铁运行的声音、周围乘客的低声交谈、报站广播。他观察着:一个女孩在背单词,一个中年男人疲惫地闭着眼,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但各自看手机。
他忽然想,这些人家里可能也有猫、狗、孩子、植物,或者只是一盆需要浇水的绿植。这些微小的责任,构成了他们每天回家的理由。
出地铁站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秋夜的空气里有隐约的桂花香。经过宠物店时,他走进去,买了店员推荐的猫草片和一小袋试吃装的不同品牌猫粮。
“决定养了?”店员笑着问。
“还在考虑,但先准备好。”梁承泽说。
“玳瑁猫聪明,你养了不会后悔的。”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梁承泽遇到了房东太太。她正拎着菜篮子回来,看到他,点点头。
“王阿姨。”梁承泽打招呼。
“小梁啊,最近好像回来得挺早?”房东太太随口问。
“嗯,养了只猫,得回来喂。”
房东太太眉头皱了一下:“猫?在屋里养?”
“是,捡的流浪猫,受伤了,暂时照顾。”梁承泽小心地说。
“哦……注意卫生啊,别把家具抓坏了。”房东太太没多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梁承泽站在原地,心里一沉。他需要正式询问租房合同是否允许养宠。如果不行,他要么搬家,要么……不,没有“要么”。如果合同不允许,他就必须为猫找新家。
这个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焦虑。不是对“可能搬家”的焦虑,而是对“可能失去猫”的焦虑。
他走上楼,开门。猫在门后等着,和平常一样。但今天他看到它时,心情复杂。
“如果我们只能相处一段时间,你会记得我吗?”他蹲下来问。
猫蹭蹭他的手,然后走向食盆,回头看他,眼神清澈直接:我饿了,该喂饭了。
猫没有“如果”,只有“现在”。现在饿了,现在需要食物,现在这个两脚兽能提供食物,所以现在亲近他。简单直接。
梁承泽忽然羡慕这种简单。
晚上喂完猫,梁承泽坐在书桌前。他打开租房合同电子版——当初签的时候根本没细看,只觉得条款都差不多。现在他一行行仔细阅读,终于在第8条第3款找到了:
“承租人不得在房屋内饲养宠物(包括但不限于猫、狗、鸟类、爬行动物等)。如违反本条款,出租人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要求承租人承担相应违约责任。”
白纸黑字。
梁承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夜晚喧哗依旧,但他的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猫跳上桌子,走到他手边,用头拱他的手。
他睁开眼,看着猫。猫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台灯的光。
“合同说不让养。”他说,好像猫能听懂。
猫只是蹭蹭他的手,然后趴下来,蜷缩在他手边,开始舔毛。
梁承泽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房东的电话。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打过去,可能得到的答案是“不行”,那就意味着他必须开始为猫找领养,或者自己找新房子。不打,就是隐瞒,万一被发现,可能被要求立刻搬走。
他想起《人类重连计划》里那些条目:要诚实,要面对问题,要建立真实的关系。隐瞒不符合这个计划的原则。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房东太太接了:“喂?”
“王阿姨,是我,小梁。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梁承泽尽量让声音平稳,“关于养猫的事,我想正式跟您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说。”
“我上周末捡了只受伤的流浪猫,现在在家照顾。今天看了合同,知道不允许养宠。但我真的很想养它,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我可以多交押金,保证不会损坏家具,也会做好卫生。如果将来搬走,我会把屋子彻底清洁。”
更长的沉默。梁承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小梁啊,”房东太太终于开口,“不是阿姨不通人情。但我这房子新装修不久,实木地板,真皮沙发,都是花钱弄的。猫抓坏了怎么办?”
“我可以给猫剪指甲,买猫抓板,沙发可以盖防抓罩。”梁承泽迅速说,“地板我会每天清洁,绝不让猫尿在地板上。如果真的有损坏,我照价赔偿。”
“你说得容易……”房东太太叹气,“这样吧,你拍几张猫的照片发我看看。如果真是流浪猫可怜,我考虑考虑。但最多试养三个月,如果这三个月没出问题,再续。而且每月加收200元宠物清洁费。”
梁承泽心里一松:“谢谢王阿姨!太感谢了!”
“先别谢,三个月后看情况。”房东太太说,“照片发我微信吧。”
挂断电话,梁承泽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看向猫,猫正专心舔着前爪,对刚才决定它命运的电话一无所知。
他拿起手机,给猫拍照。猫抬起头,对着镜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闪光灯下像两颗玻璃珠。
他选了三张最清晰的发过去:一张猫在食盆前吃饭,一张猫在窗台上晒太阳,一张猫蜷在他手边睡觉。附言:“王阿姨,这就是那只猫。后腿受伤刚痊愈,很乖,不乱叫。谢谢您给机会。”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梁承泽坐在桌前,看着猫,猫看着他。五分钟像五小时。
手机终于震动:“看着挺可怜的。好吧,就按说的办。下个月开始加收费用。”
梁承泽长长地出了口气。他弯下腰,把猫抱起来——这是它伤好后他第一次抱它。猫的身体温热柔软,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安静地待着,呼噜声响起。
“你可以留下来了。”他对猫说,“至少三个月。”
猫蹭蹭他的下巴。
夜深了。梁承泽躺在床上,猫睡在床尾——这是它今晚自己选的位置。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边。
梁承泽睡不着。他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关于名字的思考,与同事的对话,房东的通融,还有三个月试用期。
三个月。正好是《人类重连计划》开始到现在的时间。三个月前,他启动了这场自救实验;三个月后,他要开始另一场实验:学习对一个生命长期负责。
他拿起床头的硬壳笔记本,就着月光能勉强看清纸面。他翻到新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笔。
名字。该给它一个真正的名字了。
“调色盘”太随意,“玳瑁”太物种化,“三色”太简单。需要的是既有意义、又适合它、他也能每天自然叫出口的名字。
他看着床尾那个毛茸茸的身影。猫睡得正香,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玳瑁色的毛在月光下呈现奇异的质感。
忽然,他想起林薇白天说的:“玳瑁猫,镇宅宝。”
镇宅。安定。守护。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这只猫——虽然才来几天——给他的生活带来的改变:每天准时回家,有了晨间仪式,学会了照顾技能,甚至为了它去和房东谈判。它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平静(或者说死寂)的生活水面,涟漪扩散,改变了整个水域的流向。
“就叫‘涟漪’吧。”他轻声说。
床尾的猫动了动耳朵,没有醒。
梁承泽在笔记本上写下:“第216天。决定正式收养猫,取名‘涟漪’。原因:1.它的出现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像石子入水。2.希望它能在我生活中激起更多正向波动。3.玳瑁色的毛在光下有水波纹般的光泽。”
写完,他看着“涟漪”两个字。名字一旦写下,就像契约生效。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月光慢慢移动,照到床尾,猫的轮廓在光中变得清晰。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熟睡。
梁承泽想,三个月后的篮球赛,无论输赢,球队都会继续。三个月后的猫,无论房东是否同意续约,他都会想办法让它留下。
因为这些“继续”和“留下”,构成了他现在生活的骨架。骨架不华丽,但结实,能撑起一个普通人想要好好生活的愿望。
窗外传来深夜环卫车的作业声。猫在梦中抖了抖耳朵。
一切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