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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不敢为天下先
刻漏房叫了寅牌。
夏时节寅时早就亮堂堂;入了秋昼短夜长,寅时只点起星星光亮;到冬时夜更长,这个时辰天依然黑透著。
因御榻上的天子从嘉靖二十年就开始不上朝,朝覲、例朝、祭祀一概没有,大多数官员几个月不进一次皇城,只在各府院本衙门廝混即可。
六科给事中的衙门本就在皇城內,入皇城算例行公事。
终日通过左顺门往来於皇城內外的,仅有那寥寥几人。
即是阁员。
这几个人起到某种象徵意义或是特殊作用,成为衔接皇权和官僚集团的唯一纽带。
在嘉靖朝入阁最苦,各日有各日的苦。
嘉靖拆掉內阁诸衙门和歇脚值房,內阁只剩孤零零的一个建筑物,整日风吹日晒、夏热冬凉。
夏天坐在內阁中宛若身处大蒸笼,哪怕是身著最透气的夏布,不消一刻钟,便能从夏布上拧出水。阁员盼啊盼,想著冷总比热强!冷了能添衣,热了总不能把皮扒了吧!
硬咬牙握过长夏,只在秋日能短暂舒服几天,等迈进冬时,又是另一套折磨法。
为表简朴,內阁中放的是黑粗碳。黑碳烧著没什么热乎气,烧多呼呼起烟,內阁前后没有其他建筑缓衝,冷气钻过漆木,几粒粗碳根本招架不住。
这时候,阁员又想:热怎么也比冷强啊!热能握过去,冷要怎么!添多少衣服也没用!
等再涯过冬天,若还有人问他们,夏天不好还是冬天不好恐怕就没人能答上来了。
为何要折磨这群阁员呢
因天子深諳天道。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动心忍性。
就是说要先折磨你,再用你。
天子代天行狩。
嘉靖青出於蓝胜於蓝,悟到更深一层的天道。
边折磨边用你。
儘管如此,仍有无数官员趋之若騖的想要入阁。
尚膳监小太监捧著茶水和茶果入阁,行礼退出,反身关上內阁花鈿门木,至此直到內阁散班再不会有人进来了。
不过,诸位阁员无人看向茶盘內的各种香糕和乾果,在这些食饮摆上来前,小火者最先呈上一物,此时正搁置那处空椅正对著的桌案上。
一盆花。
一盆卖相很不好的花。
若派人在宫內淘弄这么丑的一盆花,怕是根本寻不到。
可在场的几位阁员,没人敢轻视分毫,眼中儘是思索。
这是陛下送来的花,也是陛下送来的考题。
嘉靖让臣子们猜,猜中谜底固然好,而猜谜的过程也是嘉靖想要的。
他把多少公心私心隱在一个个物件中。
首辅夏言眼中闪过冷笑,再想到臭小子出的馈主意被陛下当成个宝,只剩无奈,索性闭上眼,看都不看。
“这花...”被擢为次辅的翟鑾扫过诸位阁员,“这花有什么奇处吗”
工部尚书何鰲回道:“翟阁老说得什么话,陛下所赐皆有意,若没奇处会送到这来吗”
其他阁员不理会何鰲,何鰲言行用力过猛,落了下乘。
说罢,何鰲瞪著昏花老眼瞅向这株桂花,他说著此花有意,却说不出一二三,支吾半天,”嗯,这花盆端是好,是出自汝窑的青花瓷。”
六部尚书加个翟鑾,这七位阁员已共事了一个长夏,相互知根知底。
在阁內斗最狠的一对是户部尚书寧致远和工部尚书何鰲。
二人新仇旧恨,从山东一路斗到京城。
有时吵得上头,连首辅夏言都压不住!
寧致远在阁內年纪最轻,眼睛最好使,抬手扒拉一下叶子,”是这叶子有异处。何尚书老眼昏花看不到吗”
何鰲心中痛骂寧致远。
自己在山东做事受阻,就是寧致远横扒拉竖挡。二人入阁后,何鰲更憋屈!
工部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而寧致远成掐著钱袋子的人,何鰲但凡做点什么事,要仰仇人鼻息!
何鰲嘴上不敢说,心里不知埋怨过嘉靖多少次,为何把寧致远擢拔为户部尚书!
此时何鰲存著赶紧解读圣意的心思,不理寧致远,起身凑近盯著看。其余阁员皆稳坐圈椅內,独他凑近了看,真如寧致远所言,是老眼昏花了。
人老就糊涂,那何螯管得工部不是更糊涂
除了夏言闭目养神,几位阁员纷纷朝花盆看去。
这株花没什么奇的,奇的是叶,叶上有两条中脉。
刘天和、翟鑾、严嵩顿时领会圣意。
寧致远和何鰲较劲,懒得去解析叶子。
刑部尚书冯天驭则皱眉沉思,显然还不解其意。
“夏阁老。”严嵩开口轻唤,其他阁员表面毫无反应,暗地里偷摸把耳朵竖起。“咳咳咳,我这有份摺子忘拿出来了。”
夏言关切道:“维中,可是身体不適秋属金,肺也属金,金秋克耗,燥邪伤津,你要注意些。”
“是,夏阁老。”
自严嵩重新復任礼部尚书入阁后,夏言似换了个人,再不像以前那般对严嵩颐指气使,反而真当成至交般温润其心。
若不解二人关係的,还以为二人是多要好的知己呢。
“嗯,”夏言忧心的看了严嵩一眼,见他不再咳了才开口,“什么摺子”
“是丰坊的上书,我在礼部抄成摺子带来的。”
初为京官的户部尚书寧致远还不知丰坊是何人,但听著严嵩的话,这人现在应没有官身。
可若没有官身,那得有多么大的通天本领,能让礼部尚书替他递摺子进內阁
寧致远把身子往圈椅里缩,想先听听怎么回事。
“丰坊”翟鑾微微皱眉,似对此人不齿,“是丰翰林的儿子吧。”
刘天和乍听丰坊的名字还不太能马上想起来,一提丰翰林,他总算记起是谁了。
丰熙本为翰林院编修,因大礼议对嘉靖据理力爭、跪在宫前逼諫,引得嘉靖大怒,受廷杖革职。
丰坊是丰熙的儿子。
这爷俩有意思,当爹的虽被打出京城,但因其正节,在天下颇享誉名。
当爹的要正名,累及儿子丰坊。丰坊先是被贬到南京做吏部考功主事,后来左迁至通州做同知,嘉靖尤不解气,想著这人咋还能有官做呢一步到位,贬为庶民。
此事本应在这就了结。
可丰坊这人最大的追求就是当大官!
贬为庶民后,丰坊只颓丧几日,穷则思变,叫他想明白一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