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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陨平原的硝烟尚未散尽,尸骸堆积成连绵的矮丘,鲜血将本就暗红的大地浸染得更加黏稠。神王卿尘烟立于一片相对空旷的焦土之上,手中那杆曾斩杀百万魔军的“镇狱神戟”,此刻戟刃上金色神光已黯淡许多,缠绕的紫霄神雷亦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身前,不再是漫山遍野的低阶魔兵,而是七道气息渊深如海、魔威滔天的身影。
七位魔族大尊。
他们形态各异,或如山岳般魁梧,魔甲覆盖全身,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灵魂之火的巨眼;或如幽影般飘忽,周身缠绕着不断变幻的痛苦人脸;或背生腐败蝠翼,手持白骨权杖,杖头镶嵌的魔瞳正死死锁定卿尘烟……每一位,皆是魔族中真正的巨头,统御一方魔域,实力仅次于几位魔皇的存在。
此刻,他们联手而来,将卿尘烟团团围住。
更远处,更多高阶魔族如黑色潮水般重新合拢,虎视眈眈。神界援军被数倍于己的魔军死死拖在战场外围,一时无法突破。
局势,急转直下。
卿尘烟的战甲已有多处破损,灿金色被魔血与焦痕覆盖,显得有些斑驳。他脸上溅着不知是魔族还是神将的血,原本清癯的面容此刻线条如刀削斧凿,透着钢铁般的冷硬。呼吸略微有些急促,连番血战,尤其是刚才那招“镇狱八荒”消耗甚巨,即便以他神王之尊,也感到了久违的疲惫与……体内深处传来的细微空洞感。
……
“卿尘烟,”七位魔尊中,那位形如山岳的“巨骸魔尊”发出沉闷如巨石摩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你很强。单打独斗,吾等或许无一是你对手。但今日,你孤军深入,力战至此,还有多少神力可供挥霍?”
另一位形如幽影、周身缠绕痛苦人脸的“蚀心魔尊”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那笑声仿佛能直接钻入神魂:“神王陛下,你听见了吗?你身后那些神族将士的恐惧,那些凡间蝼蚁的哀嚎……多么悦耳。你的坚持,你的守护,换来了什么?不过是更多的死亡,更深的绝望。”
背生腐败蝠翼、手持白骨权杖的“疫病魔尊”则缓缓举起权杖,杖头魔瞳光芒大盛:“放弃吧,卿尘烟。归顺我族,以你的实力与地位,魔皇陛下必予你无上尊荣,远超这虚伪天界的束缚。何必为了一群注定湮灭的蝼蚁,赔上自己万古修为?”
劝降、攻心、威逼,层层递进。
卿尘烟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七位魔尊,扫过远处激烈厮杀却难有寸进的神界军阵,扫过脚下这片被神魔之血反复浸透的土地。他看到了远方天穹下,几处凡人城池上空升起的滚滚浓烟,听到了风中隐约传来的、属于人间的哭喊。
他握紧了镇狱神戟的戟杆,指节微微发白。
体内的神力,确实已临近枯竭。连续鏖战,斩杀百万,尤其是刚才为了快速击杀那几名魔尊而全力施展“镇狱八荒”,几乎抽干了他积蓄的部分本源。此刻面对七位状态完好的同阶强者,还有外围虎视眈眈的魔军……硬拼,胜算渺茫。
除非……
一个沉寂在神魂最深处、被重重封印、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禁忌念头,如同潜伏的毒蛇,悄然抬起了头。
那是很久以前,他还未登临神王之位时,于某处上古遗迹中偶然得到的一篇残缺禁忌古法。此法并无具体名目,只阐述了某种极端状态下,强行撬动天地间最原始、最根本的“创生”与“终结”规则,令自身位格短暂超越现有极限,踏入一个玄之又玄的“伪·至高”状态的方法。
代价,是无法估量的。
轻则修为尽废,神格崩碎;重则真灵湮灭,连轮回的资格都将丧失。
更可怕的是,此法描述的“伪·至高”状态极不稳定,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随时可能被狂暴的原始规则反噬,化为虚无。遗迹中留下的只言片语警告,此法乃“逆天悖道之术”,非绝境不可为,为之则“九死无生”。
他一直将其视为最后的、永远也不该动用的底牌。
然而现在……
卿尘烟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犹豫。”疫病魔尊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白骨权杖上的魔瞳光芒闪烁不定,“不对……他在沟通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阻止他!”
七位魔尊瞬间达成共识,魔威轰然爆发!七道性质各异却同样毁天灭地的攻击,撕裂空间,从四面八方轰向中央那道孤立的金色身影!
巨骸魔尊的“裂地魔拳”,拳风未至,大地已开始塌陷崩裂!
蚀心魔尊的“万魂噬神咒”,无数痛苦人脸化作黑色洪流,尖啸着扑向卿尘烟的神魂!
疫病魔尊的“腐天瘟疫波”,惨绿色的光波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开始腐烂、流脓!
还有另外四位魔尊,或催动魔焰焚天,或引动九幽阴雷,或祭出本命魔宝……杀招尽出,务求一击必杀!
就在这足以将寻常神尊瞬间湮灭的恐怖攻击即将临体之际——
卿尘烟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或威严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可怕,深邃如宇宙洪荒,倒映着袭来的漫天杀劫,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去挡,也没有去躲。
他只是松开了握住镇狱神戟的手。
神戟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他身旁,发出低沉的哀鸣,仿佛预感到了主人即将做出的抉择。
卿尘烟双手抬起,于胸前结出了一个极其古怪、违背常理的手印。十指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交叠、扣合,每一个细微的关节动作,都牵动着周围最根本的法则丝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天地本身都在抗拒这个手印的形成。
他周身原本暗淡的金色神光,骤然以一种异常的速度重新亮起,却不是恢复,而是一种……燃烧!金色的火焰自他体内每一个毛孔升腾而出,那不是温暖的、神圣的火焰,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决绝死寂意味的苍白金焰!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天地开辟之初、万物未生之时的古老、苍茫、至高无上的气息,自他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出现的瞬间,七位魔尊轰出的所有攻击,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绝对不可逾越的墙壁,在距离卿尘烟身体仅剩三丈之处,轰然停滞、凝固,然后无声无息地瓦解、消散!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这是……?!”巨骸魔尊巨大的瞳孔猛然收缩,灵魂之火剧烈摇曳。
蚀心魔尊周身那些痛苦人脸齐齐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开始不受控制地互相撕咬、溃散。
疫病魔尊手中白骨权杖“咔嚓”一声,杖头魔瞳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流下粘稠的黑血。
所有魔尊,包括外围的魔族大军,都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惧与颤栗!就像蝼蚁突然抬头,看见了覆盖苍穹的巨人即将落下的脚掌!
“卿尘烟你这是在……?!”疫病魔尊声音尖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燃烧本源?不!这不是简单的燃烧!你在……你在强行……”
他的话被卿尘烟的动作打断。
只见卿尘烟结印的双手,开始缓缓向两侧拉开。随着他双手的分离,他胸前那苍白金焰燃烧得更加猛烈,火焰中心,一点混沌不清、仿佛包容了万物始与终的奇异光点,正在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凝聚、浮现。
每凝聚一分,卿尘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就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他身上的蟠龙战甲,那灿金之色正飞速褪去,化为毫无生机的灰白,然后寸寸龟裂、剥落。他满头的白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枯槁、灰败。
他在用自己的一切——神力、神格、神躯、乃至真灵本源——作为燃料,去点燃那禁忌的古法,去强行撬动那不属于他的、至高无上的规则!
“你要强行登神?成为神王竟还不知足?”蚀心魔尊终于明白过来,发出尖锐到变形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嫉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哈哈哈哈!可笑!可悲!可叹!卿尘烟!吾等原以为你与那些虚伪的神族不同,以为你至少还存着几分守护苍生的‘真心’!如今看来,你比他们更加虚伪!更加贪婪!”
“口口声声为了众生,为了天界,为了正道!”巨骸魔尊声音如雷,充满嘲讽,“结果呢?到了绝境,你想到的,依旧是自己!是想获得更强的力量!是想踏足那连魔皇陛下都未曾窥见的‘至高’之境!这就是你们神族!这就是你卿尘烟!披着守护外衣的、彻头彻尾的野心家!伪君子!”
“神王之位已不能满足你的权欲了吗?”另一位魔尊阴冷接口,“非要染指那禁忌的领域?你可知道,强行登临‘至高’,即便成功,你也将不再是你!你会成为规则的傀儡,天地的异数!到那时,你口中的苍生,在你眼中,又与尘埃何异?!”
魔尊们的嘲讽与质问,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射向中央那道正在燃烧自我的身影。
然而,卿尘烟仿佛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投入到胸前那一点艰难凝聚的混沌光点之中。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魔尊,穿透了厮杀的战场,穿透了三界六道,望向了某个不可知、不可言的尽头。
只有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泄露了他内心深处并非毫无涟漪——
那波动里,有对“虚伪”、“贪婪”指责的一丝自嘲与悲凉。
有对“不再是自己”、“成为规则傀儡”警告的一丝隐忧与决绝。
但更多的,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近乎偏执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