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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和信一从楼顶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城寨的夜比白天更安静一些,但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另一种形态的热闹——麻将声从某扇窗户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像流水;电视机里的粤语长片还在播,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还有隔壁不睡觉打孩子的哭闹声。
信一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晃来晃去。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离,像是怕她跟不上,又像是只是想多看她几眼。
陆离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轻轻回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龙卷风住所门口,门没关,虚掩着。
信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一片狼藉。
酒坛空了,歪倒在地上,残余的酒液洇湿了一小块水泥地。
粗陶碗东倒西歪地散在桌上,有的碗里还剩半碗酒,有的已经干了。
花生壳和烟蒂混在一起,烟灰缸满了,烟灰飞得到处都是。
而人——
龙卷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平稳而深沉。他的对襟衫皱巴巴的,袖口沾了一点酒渍,整个人像一座沉睡的山。
虎哥仰面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嘴巴张得老大,一只脚翘在扶手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狄秋靠在墙角的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摇摇欲坠。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碗,碗里一滴酒都没有了,但他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阿七趴在厨房门口的地上,手里还握着抹布——看样子是想来收拾,结果自己先倒下了。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东倒西歪的老男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信一。
信一的表情和她差不多——无奈,无语,还有一点点想笑。
“他们喝了多少?”陆离问。
信一走过去,拎起那个空酒坛看了看,又放下:“一坛。城寨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这一坛少说有五六斤。”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龙卷风,声音低了下去:“龙哥做完手术还没两个月,医生说不能喝酒。这下好了,一下喝了个够。”
陆离没有说话,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龙卷风的肩膀。
“龙哥。”
没有反应。
她又碰了一下,力道大了一些:“龙卷风。”
龙卷风动了动,头从胳膊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红得不正常,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有些涣散。
“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陆离说,“你喝了多少?”
龙卷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碗,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不多。”
陆离看了一眼他面前至少三个空海碗,没有拆穿他。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虎哥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雷震东!”他大吼一声,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你给我出来!”
信一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离倒是没动,只是看着虎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虎哥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差点被茶几绊倒。
他挥舞着拳头,对着空气怒吼:“雷震东!你他妈的不是厉害吗?你出来啊!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虎哥!”信一赶紧上去扶他,“虎哥,你喝多了,雷震东早死了——”
“我没喝多!”虎哥一把推开信一,继续对着空气叫嚣,“雷震东!你出来!老子不怕你!当年老子就跟你干过,现在照样——”
他话没说完,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去。
信一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但还是没撑住,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虎哥压着信一,还在喊:“雷震东!你——”
“虎哥!”信一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是我,信一!不是雷震东!”
虎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信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信一?你怎么在这?”
“我送你回家。”信一艰难地从他身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虎哥,你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虎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耍赖的孩子,“我还要喝!阿七!拿酒来!”
阿七趴在厨房门口,鼾声如雷,完全没有反应。
信一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口。
十二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看什么看?”信一没好气地说,“过来帮忙。”
十二少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走过来,和信一一左一右架起虎哥。
“虎哥,走了,送你回去。”十二少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虎哥挣扎了两下,但架不住两个年轻人,被半拖半架着往外走。
他嘴里还在嘟囔:“雷震东……你个王八蛋……你以为你赢了?老子告诉你……城寨是我们的……你永远别想拿回去……”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屋子里安静了一些。
陈洛军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今晚也喝了不少,但还清醒。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狄秋,走过去,蹲下身。
“爸,”他的声音很低,“回去了。”
狄秋没有反应。
陈洛军把他的眼镜摘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狄秋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慢慢扶了起来。
狄秋比陈洛军矮半个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陈洛军身上,但陈洛军稳稳地撑着他,一步一顿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狄秋忽然开口了,声音含糊不清:“洛军。”
“嗯。”
“你妈妈……还好吗?”
陈洛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母亲去世很多年了,他知道狄秋说的是醉话,当年的事太复杂,他们被龙卷风送去大陆,他妈妈养他很辛苦,最后可以说是累死的。
但他没有纠正,只是轻声说:“挺好的,爸。她挺好的。”
狄秋“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陈洛军扶着他,慢慢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屋子里只剩下陆离、四仔,和趴在桌上的龙卷风。
阿七还趴在厨房门口,但四仔走过去看了看,确认他只是睡着了,呼吸平稳,没有什么大碍。
他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阿七身上,然后站起身,看向陆离。
“龙哥怎么办?”他问。
陆离看了一眼龙卷风。
他还趴在桌上,呼吸比之前沉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我来照顾他。”陆离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四仔顿了一下,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龙卷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嗯。”
四仔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离正蹲在龙卷风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情。
四仔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拢。
陆离把龙卷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扶了起来。
龙卷风比看上去重得多。
他虽然瘦,但骨头架子大,整个人压在陆离身上,让她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她咬着牙,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
龙卷风倒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衣服上全是酒味,头发上也沾了酒,整个人闻起来像一坛开了封的陈酿。
陆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然后她走进浴室,打开浴缸的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小小的浴室。
她试了试水温,又调了调,然后回到卧室,拍了拍龙卷风的脸。
“龙哥,起来洗澡。”
龙卷风没有反应。
“龙卷风。”她又拍了拍,“一身酒气,你不洗我可不让你睡床上。”
龙卷风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眯着眼看着陆离,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洗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洗澡。”陆离说,“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洗?”
龙卷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是在积蓄力气。
“我自己洗。”他说。
陆离没有动。
龙卷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出去。”
陆离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站都站不稳,你确定你自己洗?”
龙卷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确实站不稳——不仅仅是醉了,手术后的身体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加上喝了这么多酒,他现在连走路都费劲。
陆离没有等他回答,伸手去解他对襟衫的扣子。
龙卷风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但力道不小。
他看着陆离,目光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陆离。”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陆小姐”,不是“阿离”,而是“陆离”。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离看着他,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退缩。
“知道。”她说,“给你洗澡。”
龙卷风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松开了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陆离继续解他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对襟衫被褪下来,露出龙卷风的肩膀和胸膛。
他的身上有很多伤疤——旧的、新的、长的、短的、刀伤、枪伤、烫伤,纵横交错,像一张没有规律的地图。
陆离的目光在这些伤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露出惊讶或心疼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做着手上的事情,像是在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龙卷风的裤子也被她帮忙褪了下来,只剩一条底裤。
陆离扶着他走进浴室,让他坐在浴缸边沿,然后试了试水温,示意他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