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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首长那番话,尤其是最后那些关于权力博弈本质、关于那些阴柔却致命手段的剖析,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声响和皮肉焦糊的气味,狠狠地、不容拒绝地烫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他最初的狂喜和明悟散去后,胸腔里那颗久经沙场也算见惯了风浪的心脏,依旧“咚咚咚”擂鼓般跳个不停,带着一种陌生的、混杂着亢奋与冰凉后怕的悸动。
他林动,侦察兵出身,枪林弹雨里滚过,白刃见红的事儿没少干。
转业到地方,执掌保卫处,面对的更多是偷鸡摸狗、贪污腐化、邻里纠纷升级成的治安事件,最高端的,
也无非是昨晚那样,带着兄弟们直扑中层干部,玩的是突击审讯、证据压制、心理攻坚。
他习惯了直来直去,习惯了用力量和规则(哪怕是扭曲的规则)去碾压,去达成目的。
权力?
他当然懂。
处长的位置就是权力,能抓人审人就是权力,背后有老首长撑腰更是权力。
但他理解的权力,更像是一把锋利的、看得见的军刺,或者一门指哪打哪的迫击炮。
可老首长刚才说的那些……“卡工资”、“限工服”、“控装备”、“调班次”、“用考勤刁难”……这些玩意儿,算什么?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这叫“穿小鞋”,叫“官僚作风”,叫“不上台面的阴招”,是需要鄙夷、需要提防,但绝不至于上升到“生死存亡”高度的琐碎伎俩。
然而,老首长用那种冷酷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将这些“琐碎伎俩”一件件拆开,摆在他面前,告诉他:看,这才是真正的权力博弈。
它不总是刀光剑影,不总是你死我活的正面冲撞。
它更多的时候,是温水煮青蛙,是钝刀子割肉,是站在规则的制高点上,用无数看似合理合法、无懈可击的“小事”,一点一点,磨掉你的爪牙,耗干你的精力,瓦解你的根基,最终让你和你的人,在无声无息中窒息、溃散,连敌人在哪、拳头该挥向何方都找不到。
“政治这玩意儿,就跟逆水行舟一样,不进,则退。”
“你停滞不前,就等于是在给别人让路,是在慢性自杀!”
这些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他仿佛看到,如果自己没能坐上书记的位置,而让杨卫国,或者别的什么人上去了,那么不久之后,他的保卫处会变成什么样:兄弟们穿着打补丁的破旧制服,被全厂工人暗地里嘲笑是“叫花子兵”;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别人欢天喜地,他们却要眼巴巴等着,看财务科那些人的脸色,家里等米下锅的媳妇哭哭啼啼;手里的家伙事儿越来越旧,故障频出,真遇到硬茬子,枪栓都拉不开;排班表被涂改得乱七八糟,日夜颠倒,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得像秋天的蚂蚱;再被人在考勤、作风上不断挑刺,通报批评,扣钱罚奖金……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比明刀明枪地干一场,更让人憋屈,更让人无力,也……更致命。
因为它摧毁的不是肉体,是人心,是凝聚力,是战斗力的根基。
他以前,太依赖手里这把“军刺”了。
以为握着刀把子,就能横行无忌。
老首长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又像一盏骤然点亮的探照灯,照亮了他思维中那片从未真正审视过的、名为“政治”的黑暗水域。
水下的暗流、漩涡、礁石,以及那些潜伏在阴影里、不靠利齿而靠毒液生存的生物,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狰狞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懵了那么一瞬。
为这权力博弈竟能如此精妙,又如此阴险肮脏而心惊。
这和他熟悉的战场法则、侦察思维,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但林动是谁?
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王,是能在绝境中嗅到生机、在混乱中抓住关键的狠人。
短暂的震撼和不适之后,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优秀军人的快速学习和适应能力,开始在他体内苏醒、奔腾。
他迅速从那阵心悸中挣脱出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运转、分析、推演。
老首长说的对,太他妈对了!
这才是更高阶的游戏规则。
自己以前玩的,说好听了叫“一力降十会”,说难听了,就是“匹夫之勇”,是莽夫行径,是坐在火药桶上玩火而不自知!
必须变,必须立刻跟上,必须学会用新的规则来玩这场游戏,不,是驾驭这场游戏!
“首长,您说的对!”林动猛地抬起头,尽管电话早已挂断,老首长根本看不见,他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对着空气,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充满了被点醒后的彻悟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是我以前想简单了,把问题看得太直。
您这一番话,真是……真是醍醐灌顶!
我明白了,这个书记,我必须当,而且必须当好!
只有坐到那个位置上,才能把那些阴沟里的手段,从根子上给他掐死!”
表态归表态,明悟归明悟。
可现实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你想通了就自动消失,反而会因为你站得高了,看得远了,而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棘手。
刚刚升腾起的雄心和对权力的炽热渴望,还没来得及完全燃烧,就被一盆现实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书记……一把手……是的,位置是高了,权力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