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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各营,东面便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爆炸。比爆炸更可怕。那是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像大地在呼吸一般的嗡鸣——无数军靴踏地的声音。
李继业的主力,来了。
阿卜杜拉站在营寨的木栅后面往外望,望见一幅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东边的砾石地上,一条黑色的浪潮正在推进。那是大胤的步兵军阵——前排是两人高的橹盾,盾面上画着狰狞的狼头;盾牌间隙中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矛;长矛后面是弓弩手,弩手后头还排着刀盾兵和预备队。整条战线宽逾数里,齐头并进,践踏着戈壁上的碎石和枯草,掀起一蓬又一蓬的灰黄色烟尘。
而在步兵两翼,是骑兵。黑甲的苍狼骑兵,红甲的凉州铁骑,灰甲的嘉峪关卫所骑兵,像两对张开的翅膀,缓缓向外延伸,形成合围之势。
没有擂鼓。没有号角。只有军靴敲击大地的整齐节奏。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在砸营寨里每一颗心跳的鼓面。
“稳住——稳住阵脚!”
阿卜杜拉抽出弯刀,跳上垒土堆成的高台,扯着嗓子朝他的士兵们喊。他手里的弯刀在火光下闪闪烁烁,他的脸上却看不见一丝火焰的暖意。
然而他的士兵们已经慌了。炸药库爆炸时的火柱立在西边,李继业的黑色军阵推在东边,唯一的活路似乎是中间的哈密城——可哈密城早在大军围城时就被烧成了一座空壳。
就在阿卜杜拉焦头烂额之时,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力道很轻,拍的位置是后心。
他下意识转身,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亲兵队长穆萨,跟了他十几年,战功赫赫,忠心耿耿。
穆萨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短刀已经没入阿卜杜拉的后腰,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阿卜杜拉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铁锈味的温热液体。他低头看着穆萨握着刀柄的手——那只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将军,对不起。”穆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家眷在哈密城外被李继业救了。我的儿子,我的妻子——他们现在还活着。那个中原将军带信来说,只要我杀了你,城里的百姓就能活,我的家人就能活。”
阿卜杜拉跪倒在垒土高台上,眼睛圆睁着,伸手指着穆萨,指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他的嘴张合了几次,最后只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便歪倒在土台上,再也不动了。
穆萨松开刀柄,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对台下已经看呆了的士兵们举起了双手。
“阿卜杜拉已死!降者免死!”
台下一片死寂。然后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弯刀——哐啷一声,金属撞击砾石的脆响。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稀稀落落地从各处响起,最后密集得听不出个数,像下了一场铁雹。
正面战线的大食士兵还在抗拒。但身后的主营已经竖起了一面陌生的旗帜。
一个时辰后,大食人全线崩溃。火器营灰飞烟灭,主帅被刺身亡,缺水两日的士兵们再也撑不住最后一口气。十余万大军像被抽去了骨架的沙塔,呼啦一声散了一地。士兵们溃散向戈壁深处,丢盔弃甲,自相践踏,留下一路尸体和辎重。
李继业站在一座沙丘顶上,俯瞰着漫山遍野的溃兵和俘虏。
他的剑还没出鞘。整场正面之战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大食联军十二万主力就被歼灭过半,被俘四万余人,余者四散奔逃,不会再构成任何威胁。但战争还没打完。他转向西北方——苦水井的方向,问了句:“周小宝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信使声音发颤:“报——周将军急报!绰罗斯猛攻苦水井,从今晨黎明至今已冲阵五次!守军伤亡过半!周将军说还能守半天,但撑不到明天!”
李继业握住马缰的手紧了紧。柳如霜快步走到他身边:“我带人先走?”
“不。”李继业翻身上马,“你留在大营,主持收编俘虏。苦水井——我带人去。”
他顿了顿,向传令兵喊道:“传令石头——正面已平,让他带着所有能动的人往北走,到苦水井会合。告诉他,越快越好。周小宝在那里替我们扛着绰罗斯——该我们替周小宝扛一轮了。”
同一时间。苦水井。
绰罗斯的第五次冲锋刚刚被击退。周小宝靠在第三道胸墙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血和沙土混成一层硬壳糊在他脸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被流矢划过,用撕下来的衣摆胡乱扎了扎,血还没完全止住,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沙地上,绽出湿漉漉的小坑。
胸墙前面层层叠叠倒着白音部骑兵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越过这道胸墙往外看,绰罗斯的阵地上正在重新集结,黑压压一片,像暴雨前压在地平线上的乌云。
三千守军,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一千二。五道防线丢了头两道,剩下三道勉强支撑。
“还能守多久?”副将靠过来,压低声音问。周小宝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星子黏在干裂的嘴唇边上:“半天。”
“那不等死吗?”
“死不了。”周小宝说,“你信不信——少将军这会儿已经把事情摆在正面了。只要他能赶在绰罗斯彻底嚼碎我之前跑到这里,死的就是绰罗斯。”
他撑着刀站起来。
“传令下去——第六次冲锋的时候,三道工事各抽五十人,组成敢死队,从侧面绕出去把绰罗斯的云梯全烧了。没云梯他们就得拿人堆,拿人堆就快不起来。”
“那敢死队……”
“去之前会一人发一碗酒。”周小宝说,“送行。”
副将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将军,敢死队我带队。”
周小宝看着他。副将二十出头,去年刚成亲,媳妇儿是凉州人,做得一手好羊肉面。周小宝吃过,那面地道。
“行。”他说,拍了拍副将的肩,手上满是血,在对方肩头印下半个红色的掌纹,“面好吃,这次打完仗,让你媳妇儿再给我下一碗。”
副将咧嘴一笑,转身去挑人。周小宝目送他消失在工事的拐角,然后重新转过身,面向绰罗斯压过来的黑色潮水,狠狠吐掉嘴里残余的血腥味。
“来!你周爷爷还有一整锅饺子,留到天黑才下!”
哈密城外的沙丘上。
李继业的战马翻过最后一道沙梁。身后是数千连夜行军的骑兵,再后面还有石头的八百苍狼亲骑。所有人都在赶路,人和马都到极限了,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终于有人望见苦水井方向的烟柱了。不是炊烟——是战火。黑色的烟在夕阳下翻卷着升起来,像一根竖在天地之间的手指。
周小宝还在打。
李继业抽出腰间长剑。
“全军——成锋矢阵型,随我冲。”
他的声音不响,不像那些阵前呐喊的大将,更像是在说一句很普通的家常话。但几千骑兵同时拔刀的声音,在荒野里听起来像铁匠铺里一千柄锤子齐落。他回头望了一眼哈密方向——那里,柳如霜正替他管着数万俘虏和整个战场。天边最后一道晚霞落在沙丘顶上,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圈金边。
他回过头,催马前进。
马蹄翻过沙丘,卷起漫天黄沙。沙尘后面,是无边无际的血色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