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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九月的文书,你怎么拿到手的?”
“户部存档。每一份调拨文书都有存根,这是规矩。”崔浩看着他,“杨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杨崇古沉默了很久。大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厉害。崔浩,你不愧是李破最锋利的刀。”他叹了口气,“三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做得很小心。没想到还是被你查出来了。”
崔浩盯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杨崇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穷怕了。崔大人,你知道做户部尚书是什么滋味吗?每天经手几百万两银子,每一个铜板都是别人的。你想修河堤,银子不够。你想发军饷,银子不够。你想赈灾,银子还是不够。而你自己,一年的俸禄才二百两。二百两!”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眼中的平静被一种积压已久的怨愤取代。
“我做了十二年户部尚书,为国库攒下了三千万两的家底。三千万两!我连一件新袍子都舍不得买,连给孙女的嫁妆都凑不齐。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一句‘杨青天’,就值三千万两吗?”
崔浩沉默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贪了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杨崇古笑了,笑得很冷,“你以为只有四十万两?告诉你,从今上登基第三年开始,到现在十二年,从我手里流出去的银子,加起来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两。”
崔浩的心猛地一沉。
“这还只是我的。”杨崇古的声音低了下来,“朝中拿过这种银子的人,远不止我一个。工部修皇陵时吞了二十万两,兵部造兵器时吞了十五万两,礼部办祭祀时吞了五万两……你觉得没有我配合,他们能这么顺利地把银子转出去?”
“所以你和沈家合作,帮这些人洗钱?”
“对。”杨崇古没有否认,“沈家开钱庄,全国各地都有分号。他们有一套天衣无缝的做账手段,能把来路不明的银子洗得干干净净,然后通过海上渠道转移到南洋。我负责在户部层面打开口子,沈家负责把钱运出去,佛郎机人负责在南洋接应。三方分成,我拿四成,沈家拿三成,佛郎机人拿三成。”
崔浩和李继业对视一眼。
“佛郎机人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李继业问。
“他们是南洋最大的买主。”杨崇古说,“银子运到满剌加之后,佛郎机人用香料、珠宝、火器来交换。然后他们再把这些东西卖到西洋,赚十倍以上的差价。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分了钱。”
“倭寇呢?倭寇又是怎么回事?”
“倭寇是佛郎机人找来的。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银子,还有大胤的土地。佛郎机人答应倭寇,如果他们能占据大胤沿海的几个港口,佛郎机人就会提供更多的火器和技术。登州只是第一个目标,后面还有天津、宁波、泉州。”杨崇古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你们以为我是内奸?不。真正的内奸,是佛郎机人。我只是一个贪官。一个为了银子,把大胤门户打开让豺狼进来的贪官。”
李继业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些拿了银子的朝中大员,他们知不知道佛郎机人的事?”他问。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佛郎机人的事,只有我和沈家老太爷清楚。其他人只以为是把银子转移到南洋藏起来,不知道背后有佛郎机人的影子。”杨崇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毕竟谁也不想背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沈家老太爷现在何处?”
“苏州。沈家祖宅里有一间密室,密室里藏着一本总账。那本总账上记录了十二年来所有洗钱的明细——谁存了银子,多少,什么时候,运到哪里,一清二楚。”杨崇古看着崔浩,“崔大人,如果你拿到那本总账,至少能让半个朝廷的人头落地。”
崔浩的手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这些?”
杨崇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佛郎机人得逞。”
他抬起头,眼中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
“我杨崇古是贪官,该死。但我不是卖国贼。我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进士出身。我知道什么叫廉耻,什么叫大节。佛郎机人想借我的手打开大胤的门户,做梦。”
李继业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杨大人,你这些话,本宫会如实禀报陛下。”
杨崇古点了点头,伸出手:“拿下吧。”
两名苍狼卫走上前,给他戴上了枷锁。杨崇古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
都察院的大堂上,只剩下崔浩和李继业。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崔浩说:“殿下,沈家的总账必须拿到手。微臣亲自去苏州。”
李继业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是涉案人员家属,按例要回避。本宫会让周小宝去。他的苍狼卫已经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崔大人,你今日的功劳,本宫也会如实禀报陛下。”
崔浩苦笑一声:“罪臣不敢居功。只求陛下看在罪臣这三十年薄面上,给崔敏一条生路。哪怕发配边关充军也好,只要活着。”
李继业没有回答。
雨还在下。京城的上空,乌云依旧密布。
但这片乌云,终于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