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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密雾浓,雨打在树上和瓦上,韵律清脆可听。
轻轻重重轻轻,像谁在远处弹一床断了弦的筝,总在将成调时滑落。
乔慕别立在廊下,望着天。
今日雨如落星。
天潮潮地湿湿,天灰而温柔。
落星被送走并非一时兴起。
落星,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望舒的名字是他起的,另一个,他等着问韫光。
韫光没有立刻回答,那时正想着身子好些查阅书册。
可直到乔慕别下定决心将那孩子送走,他还没想到名字。
等他想好了的那日,他说望舒是月,那孩子不如叫星。
那时星早已随孙正朴在路上了。
后来孙正朴寄信来,询问孩子姓名。
姓闻人还是姓白?
信中秀行说,这孩子来的那日,雨如落星,不如就叫落星。
秀行大抵还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
乔慕别回:
姓闻人,也姓白。
就叫落星。
落星比望舒晚了一分。
这一分,在八字上就隔了一个时辰。
隔了一个时辰,就隔了命。
“人生各有命”。
他让钦天监连日观星,推算好天象。
在望舒降生几日前后,又命李崇准备好异象。
那日,天一片红紫,云层翻涌如龙,百鸟往京城赶,有一道光从云隙间直直落下来。
这些不过是高大点的戏法。
百官都看见了。
史官记了下来。
朝堂只知宫中多了个望舒殿下。
另一个孩子,只有孙正朴、陆相、李崇等人知晓。
次日便有臣子上书,洋洋洒洒千余言,说太子殿下仁德感天,故降此祥瑞。
(那时乔玄还未醒。)
又有言官奏称,殿下收养孤弱、广施恩泽,天示嘉奖,此乃盛世之兆。
乔慕别看了,只批了一个字:
知。
朝臣们便自行圆上了——以为望舒是民间抱来的。
他不信天。
但他需要天下人信。
乔慕别由着他们猜。
他借乔迁之名宴请亲近的臣工,另有陆相、何春翎等,替望舒收足了礼。
有锁、有布、有书、有字、有石头、有绢、有砚。
崔赉光送的是幅画,崔赉光竟然将自己的传家之宝送了上来。
他总能寻来一堆前朝旧物,乔慕别早早派人查过,崔氏是前朝遗脉,并非灵烨山那一支。
那画上是溪边古树,藤萝缠绕,姿态清雅。
藤萝缠树,缠得紧紧的。
两棵树,长在一起,分不开。
这倒像秀行会送的东西。
根在地下缠着,枝在风里缠着,连影子都叠在一起。
像这雨,不烈,但下了一整天,地上就潮润润的了。
——
今日御前大太监宋辞离宫。
年老荣退,也是换个地方养伤。
乔慕别作了一身寻常装束,混在送行的队伍里出了宫。
冬至送宋辞出宫,看见他,一惊:
“陛……主子!”
“嘘。”
乔慕别只摆了摆手,撑开伞,径直往长街那头去了。
李崇府上。
仆役通报说“有位姓乔的公子来访”时,李崇正在书房整理书册。
他扔下书,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去。
到门口,果然看见陛下撑着一把油纸伞,一身直裰,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可那眉眼,那站姿,那抬眼时不经意间流露的威仪——怎么看都不像。
“陛……长官。”
李崇在那眼神下,硬生生把那声“陛下”咽回去,拱了拱手。
乔慕别点了点头。
“今日无君臣。”
李崇试探道:
“那……长官?请。”
乔慕别跨进门里,目光扫过庭院。
不算大,栽的只是寻常花卉,一丛竹子,角落里还有一架葡萄藤。
李崇府上却清简。
崔赉光则不是如此——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种满梨树,连廊下的灯笼都是新样的,处处透着钻营心思的宅子。
“你这府上,倒是清静。”
乔慕别环顾一番,院中更多了些小秋千,木马等孩童之物,他问:
“妻女接回来了?”
李崇答:
“上月刚到。托……托您的福。”
乔慕别跟着李崇走到正厅。
李崇的妻女出来行礼,被他拦了。
他说今日只是来蹭顿饭,不必兴师动众。
李崇的妻子不多言,只福了福身,便去张罗了。
摆饭,对坐,吃茶,闲谈。
茶过三巡,李崇端详他片刻,笑道:
“此前不曾有机会细望……殿下,您这次从北境回来,身量长高了好些。”
乔慕别呷了一口茶:
“孙院正说,人骨骼合拢是二十又五。”
“孤还能再长个两三年。”
李崇叹道:“臣已过而立,只能往横里长了。”
茶毕。
“长官许久没在京城逛了吧?”
乔慕别点头。
“自从……确实许久。”
“今日雨歇,街上热闹。您……难得出来,不妨看看如今京中气象。”
石板被雨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木叶的清气。
曾经被大火烧毁的商铺又重建了新的。
小贩支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童追着纸鸢跑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崇的袍角,他也没恼。
“长官瞧见了吗?”
“瞧见了。”
李崇指着街边新开的几家铺面,又说起近来粮价平稳、盗案减少,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长官,如今这京城,比从前……好。”
“好?”他侧头看李崇。
李崇正要点头,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前面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