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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出征的锣鼓。
没有壮行的号角。
甚至没有一星半点的火把。
整支舰队仿佛融入了夜色,变成了一道沉默的、正在移动的巨大阴影。
桨手们凭借着肌肉记忆,摸黑划动着船桨,每一桨入水,都被刻意压得轻柔,只带起一串几乎微不可闻的水花。
只有水流拍打船身那单调而持续的哗哗声,在死寂的夜色中,如同这支赴死之军微弱的心跳。
顾远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灌进他单薄的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具十五岁的身体,实在太过孱弱。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粗劣的外袍,眯着眼,凝视着前方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尽漆黑。
身后的船队排成一字长蛇阵,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悄无声息地追随着他。
周德海就站在他身旁,同样一夜未眠。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水兵背着手,浑浊的目光在顾远那瘦削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沙哑地开口:
“监军大人……老头子有句话,憋在心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顾远没有回头。
“您这一趟出去……”周德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还回得来吗?”
顾远依旧凝视着黑暗,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自语的音调反问:“你觉得呢?”
周德海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老头子跟了先帝爷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刀山火海没闯过。可这回的事……太邪门了。”
“说句大不敬的,我总觉得,就算咱们侥幸打赢了契丹人,回到这开封城……”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像一块冰,沉在每个人的心底。
打赢了,又如何?
赵匡胤,会容忍一个立下不世奇功、并且深得天子信赖的阉人,活在这个世上吗?
恐怕,迎接他们的,不是封赏与荣耀。
而是更隐秘、更彻底的灭口。
这一次,顾远终于转过了头。
在身后船只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下,他看着周德海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与忧虑的老脸,沉默了几息,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
“老周头,你跟着先帝打南唐的时候,想过回不回得来的问题吗?”
周德海一愣,随即也自嘲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风霜:“那时候年轻,不怕死,脑子里只有砍人。”
“那现在也别想。”
顾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该你操心的,是怎么在三天之内,把这四十八条船开到白沟河。”
“不该你操心的……”
“我来操心。”
夜色中,船队如同一支黑色的箭,刺破水面,渐渐远去。
汴河两岸繁华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一点点缩小,黯淡,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开封城。
就这样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三千老弱残兵,四十八条摇摇欲坠的破船。
顾远孤身立于船头,任凭寒风吹拂着他空荡荡的衣袖。
他想起了金銮殿上,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怒吼,想起了那句共赴黄泉的誓言。
他种下的是一颗名为枭雄的种子。
却开出了一朵名为赤诚的滚烫之花。
“放心。”
他对着前方的黑暗,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的刀,在死之前,会为你斩断所有挡路的荆棘。”
他,以及他身后这支幽灵舰队,正驶向一场所有人都认定必输的战争。
驶向他为自己,也为这个时代,精心挑选的,最华丽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