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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的意识信号和037的神经响应在编译器界面上形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图样。不是两条独立的曲线,而是一个闭合的环。信号从艾琳发出,到达037,037的响应返回,到达艾琳,艾琳再根据返回的信号自动微调她的发送频率,然后再发出,再到达,再返回。环在不断扩大,但速度很慢,慢到每一次循环之间的时间差距以毫秒计。
然后艾琳的睫毛开始颤动。不是那种要醒过来的颤动,是更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闭着的眼睛后面流动。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嘴型动了一下,一个词。隔着一层玻璃,我读不出来。林素问低下去靠近她的脸,听了几秒,抬头看向玻璃外面的我。
“她在数数。从一到十。不是我们的语言。是037被融合前在团队内部使用的一组私人编码数字。她不应该知道这组数字——韩老师的档案里没有,我的记忆里没有。是第三。第三在碎裂之前从融合网络里下载过一些不属于任何一个变体的东西。那些东西应该是属于韩云初的。韩云初和037共事时用过这组数字做数据标记。”
我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麻。不是恐惧。是那种当你意识到你在过去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在不知不觉中和另一些人、另一些被碾碎在历史缝隙里的碎片彼此呼应时,才会产生的那种麻。
屏幕上的循环环突然加速了。037的神经响应从离散的尖峰变为持续的、稳定的上行曲线,峰值稳定在一个比基准线高百分之四十的平台区。这个区间持续了大约九十秒。在这九十秒内,艾琳和那颗泡在罐子里的大脑之间不再有发送和接收的差别——它们构成了一条完整闭合的神经反馈环路。
第九十秒,环路出现了一次轻微的中断。然后037的频谱上,在所有的响应数据流之后,出现了一个单独被标记出来的信号。那个信号很短,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二秒。编译器的自动转译程序在这零点二秒里识别出了一个可被翻译的模式,然后把转译结果打在了屏幕最中央。
是一行字。只有一个词。
“我在。”
林素问的手指从艾琳的肩膀上移开,捂住了自己的嘴。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零点六的裂缝在这一刻扩成了比零点六宽得多的一道口子。眼泪从她的指缝边缘溢出来,落在她脏兮兮的白大褂前襟上,把一小块油渍洇开成一朵深色的花。
艾琳睁开了眼睛。她的脸颊上挂着两行汗痕,嘴唇干裂,睫毛还湿着,但她一睁眼就转头看向玻璃罐的方向,看着037号罐子里那些在淡粉色液体中静静悬浮的银色线路,看着那颗再也不会呼吸但刚刚说了“我在”的大脑。她对着罐子笑了,是那种我见过最累也最完整的笑——嘴唇抖着,眼眶红着,嘴角拼命往上扯。
“我也在,”她说。
老孙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没有叼回嘴里,而是放在桌上放那杯凉掉的茶旁边。他把编译器的所有数据保存了四份备份,一份加密后通过林素问的暗号信道发给了分析室,一份存进观测站的本地服务器,两份分别装在不同的便携存储单元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我认识老孙这么久,他的手焊电路板不抖,拆弹不抖,从废墟里挖出队友遗物时不抖。现在抖了。
林素问把脸擦干净,站起来走到老孙旁边,低头看了一遍所有数据。看完之后她说:“037回应之后,同一培养组里的另外两颗大脑——编号041和编号089——也出现了微弱的对应响应。它们没有直接接入环路,但它们在感知环路运行的过程中改变了自身的神经放电模式。”她把屏幕上的数据往上翻了一页,“这不是一台孤立的机器在运转。这是一个网络在苏醒。”
那天夜里,北线的风比预报的大了一些,但没有大到影响供电。观测站的穹顶在星空下像一个沉默的灰色巨碗,倒扣在山脊线上。板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我们四个人挤在外间的三把椅子和一只倒扣的设备箱上,对着一遍又一遍重放的那零点二秒信号做分析、做标注、做下一次实验的方案调整。
讨论间隙,我问艾琳为什么她能在意识深处数出那组数字。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感觉不像是在回忆什么自己学过的东西,更像是有人从身后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答案,而那人的手指在她接纸条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是第三,”她说,“还是韩云初?”没人知道。也许两者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没有人真正搞清楚过。韩云初把意识碎片嵌进系统底层,第三在碎裂时把这些碎片带进了艾琳的底层意识,而艾琳用这些碎片敲开了037的门。一个人的碎片加上另一个人的碎片,加在一起不是零散的两片,是一座桥。
天亮之前,林素问把下一次实验的方案写好了。下一次要同时接通三颗大脑,不是单向敲门,是让它们彼此之间也能感知到彼此。她现在相信,那两百颗大脑之间的网络从来没有真正断过。它们在被轰炸之前就已经是同一个研究团队的成员,在战争最深的黑暗里并肩做过最后的挣扎。它们之间的连接不是神经信号层面的,是更深的,深到连融合体都删不掉。
艾琳在行军床上蜷着睡着了,手掌摊开,手腕上那颗纽扣随着脉搏轻轻跳动。老孙把最后一盏大灯关了,只留一台显示屏的背光。林素问没睡,她坐在玻璃隔断外面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内间那三只罐子。罐子上凝结的水珠在暗处微微反光,像一排沉默的、正在呼吸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