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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拼死拼活,最后那功劳簿递上去,到了朝中兵马行台那些老人手里,也不过是看了几眼就放一边的纸。”
於景站起身,背著手在厅內踱步:“陈度,我知你乃颖川陈氏。在潁川,乃是赫赫有名的高门大户,根基深厚,名望极高。虽说如今世事变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未必没有故旧香火情。”
陈度沉默不语。
於景心中其实早是计较已定。
陈度既是中原世家郡望子弟,何苦在这苦寒之地,冒著被柔然人砍的风险,去打这种硬仗
为了什么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军功
“本官很是好奇,”於景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来问,“你既有这般家世背景,大可不必在此刀口舔血。只要运作得当,回內地谋个閒职,岂不比在这边镇逍遥快活你如此拼命,甚至不惜以身为饵,诱敌深入,立下这大功”
这其实是於景的一次试探。
他看中了陈度的潜力。
子若能为自己所用,他日自己若能寻得机会起復,重回洛阳,这便是一大强援。
年轻,有本事,背后还有潁川陈氏家族势力牵扯,若是能收服,对於自己于氏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陈度自然也明白。
於景是想利用利用这大胜带来的政治资本,去撬动洛阳那扇紧闭的大门。
虽说六镇人上升通道没了,但是于氏的通道还没关呢,一番运作之后,这次大胜或能成为其復归洛阳之匙,也是说不定的。
一念至此,陈度终於开口道:“镇將大人谬讚了。卑职一介武夫,不懂什么朝堂大势。卑职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身为怀荒府户,守土抗敌,乃是本分。”
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也正统得有些无趣。
於景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但陈度紧接著的话,却让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至於这军功————”陈度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详尽战报,双手呈上,语气恭敬异常,“卑职虽在前线廝杀,但也深知,若无镇將大人在后方坐镇,统筹全局,若无大人將精锐的右军交予卑职统领,卑职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挡柔然铁骑。故而,此战首功,自当归於镇將大人。那缴获的持节之物,亦是大人威德所致。”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极其漂亮,极其懂事。
於景闻言,脸上顿时舒展开来。
这年轻人然是个妙人!不仅能打仗,还如此识大体、知进退!
於景心中大定。有了这份战报,有了这首功的名头,再加上那柔然可汗的信物,他在朝廷上的运作空间便大了太多太多。
至於陈度,只要自己吃肉,分他一口汤喝,想必他也是感恩戴德的。
“哎,陈统军何出此言!”於景假意客套了一句,但手却紧紧攥著那份战报不放,“此乃將士们用命换来的,本官岂能贪天之功”
“大人此言差矣。”陈度神色肃然,“粮草兵员调遣,乃是一军之根本。”
於景哈哈大笑,心情畅快至极,他重新坐回位置,身子向后一靠,显得极为放鬆:“既如此,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你放心,本官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待奏章上去,你的升赏,本官自会为你竭力爭取。”
说到这里,於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既然对方如此上道,那自己也不妨再大方一些,便笑著问道:“方才本官问你想要什么,你既然不为个人军功,那你若是代表你陈氏有什么诉求,大可直言。咱们之间,如今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若是潁川陈氏有意与我于氏联手,前途无量!”
於景已经在想像和汉人的潁川陈氏联手,在朝堂上互为奥援的美好图景了。
虽说潁川陈氏不是什么孝文帝钦定汉人四姓高门,但是范阳卢氏、清河崔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这四家现在看著于氏落魄,那是恨不得跟自己一点边都不沾,更別说在朝中结盟了。
而陈氏就不一样了。
天下文气尽在潁川,陈氏更是潁川许多连接的家族之中,其中翘楚。
那晋室永嘉之乱后虽然元气大伤,但是根基仍在。
然而,陈度的下一句话,却让气氛瞬间凝固。
“镇將大人。”陈度收敛了笑容,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沉稳有力,“卑职確实有一事相求。”
“哦”於景有些意外,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你是为了何事”
陈度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卑职恳请大人,开仓放粮。”
“什么!”
“开仓放粮”於景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度,你莫不是在说笑如今怀荒被围虽解,但危机未除,军粮尚且紧缺,你竟让我开仓放粮给那些————那些泥腿子”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陈度立下如此大功,居然不谈世家利益,居然是为了那群如螻蚁般的饥民乞食
就像像那些迂腐文人在奏章上写的漂亮话了!
“大人且听卑职一言。”陈度一字一句来哑,“眼下柔然主力已被我军击溃,按照此战粗略统计,至少击溃了柔然人三四千精锐之兵。更重要的是,我们一路破坏掉了柔然人南北合围怀荒的企图。”
“短时之內,他们定然不可能只派一部分部队渡过黑水河来冲阵。因为那样的话,就会有被我们反包夹的危险。因此,卑职敢断言,怀荒这边的军事压力,已然大减。”
於景听著陈度的分析,脸色变幻不定。他是知兵之人,仔细一想,陈度所言確实有理。柔然人这次確实一时间无力来啃怀荒这块硬骨头
“即便如此————”於景沉吟道,“那粮食也是军国重器,岂能轻易————”
“大人!”陈度加重了语气,打断了於景的犹豫,“眼下怀荒四周,饥民极多。连日战乱,加上柔然人之前的劫掠,百姓家中几无抔粮。且若再不放粮,恐怕不用柔然人来攻,这怀荒城內,就要先乱起来了!”
陈度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若是怀荒饿殍遍地,民变四起的怀荒,即便有再大的军功,恐怕在朝廷诸公眼里,大人平靖之功要大打折扣吧反之,若大人能在此刻开仓济民,活人无数,且不说爱民如子美名,就光是这平靖地方之功,朝廷袞袞诸公怕都是忽略不得的。”
后厅內只剩下烛火毕剥的声音。
“此事日后再议吧,我有些乏了。”於景端起茶,轻轻啜了几口。陈度心中暗嘆一声,当即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