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王府空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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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李逸是在酉时三刻进的城。

他没有走南门,虽然他稍微易了容,那里守城的兵卒不认识他,但一个外乡人独自骑马入京,总要多受几句盘问。

他走的是西郊的那条老路,绕过护国寺后那片荒废的菜园,从延平门侧的小门入了城。

这条路他少年时走过无数次,那时是为了溜出宫去逛庙会,如今是为了溜进来看一看那位外祖母。

雍王府所在的东城深处,往日虽也僻静,却不至於如此死寂。

李逸將马拴在街口那棵老槐树下,步行入巷。

青石板路两旁的院墙里,往日总能听见几句下人的閒聊、几声锅铲碰铁锅的动静,如今却鸦雀无声。

只有秋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又像是谁在轻声哭泣。

他在雍王府门前站定。

那对石狮子还在,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匾,“雍王府”三个字的金漆又褪了一层,在暮色中泛著黯淡的铜色。

两扇朱漆大门紧闭著,门上贴著一副白纸对联,纸角被风吹得捲起来,露出底下粗糙的门板。

李逸站在门前,站了很久。

他替娘亲要回了后位。

他替雍王府洗清了冤屈,恢復了往日荣光。

只是这荣光,伴隨著老太太的离去,彻底消散了。

李逸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閂,“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將门掩上。

前院里一片漆黑。

那些曾经掛满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竹竿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甬道两侧的花圃里,月季和牡丹早已凋谢,枯枝败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穿过前院,穿过仪门,穿过二进的天井。

每一处都黑著灯,每一处都空荡荡的。

那些僕妇、丫鬟、侍从,一个人影都没有,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府宅。

李逸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走过游廊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半旧的绣花鞋。

鞋是凉的。

怕是僕妇、丫鬟收拾细软离开的时候掉落的。

暖阁的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光。

那是整座雍王府里唯一亮著的灯。

李逸站在暖阁门口,拳头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他想起大半年前离开京城时,外祖母站在东宫门口送他的样子。

她一头白髮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太妃常服乾乾净净,手里捏著那串紫檀佛珠,站在晨光里冲他挥手。

她说:“逸儿,你们只要开开心心地活著,我这老婆子便知足了。”

她说:“老婆子这把年纪了,也没几年活头了。”

她说:“最后的时光便守著这雍王府,守著你外祖父一生的心血就够了。”

李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將眼底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然后推开了门。

暖阁里很静。

那盏素纱宫灯还亮著,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檀香还在燃著,青烟裊裊,在灯光中盘旋缠绕。

空气里瀰漫著檀香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气味,和外祖母在时一模一样。

可人不在了。

那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空荡荡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上面放著一件叠好的太妃常服。

床边的脚榻上摆著双鞋,是外祖母的。

小几上的铜香炉还在冒烟,旁边放著一只空了的药碗和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桂花糕已经干了,裂了缝,却还散发著若有若无的甜香。

李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罗汉床移到小几,从小几移到香炉,从香炉移到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太妃常服上。

那件衣裳他认得,是外祖母最喜欢的那件藏青色兰花暗纹的常服。

她穿了很多年,袖口磨得发亮,领口补过一次,可她捨不得扔。

如今衣裳还在,穿衣裳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李逸转过身。

小鳶儿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盏油灯。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间繫著一条麻绳,头髮用一根白布条挽著。

那张总是笑嘻嘻的圆脸瘦了一圈,颧骨凸了出来,眼睛红肿得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哭了,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乾涩的红。

她看到李逸的那一刻,手里的油灯剧烈地晃了一下,灯油险些泼出来。

她站在原地,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逸看著她,往前迈了一步。

“小鳶儿。”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鳶儿的眼眶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她咬著下唇,把油灯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对著李逸,缓缓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奴婢……奴婢没能照顾好太妃娘娘……”

她说不下去了。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眶中滚落,一滴,两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李逸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別跪。”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小鳶儿,別跪。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小鳶儿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那日早上,奴婢像往常一样端了热水去给太妃娘娘洗漱。奴婢推门进去的时候,太妃娘娘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睡觉。奴婢叫了两声,太妃娘娘没应。奴婢又叫了两声,还是没应。奴婢凑过去,摸了摸太妃娘娘的手……”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过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太妃娘娘的手是凉的。奴婢趴在娘娘胸口听了又听,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太妃娘娘就那么……就那么走了。”

李逸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太医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太医怎么说”

“太医来查验过。”小鳶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太医说太妃娘娘年事已高,是睡梦中安然离世的。说太妃娘娘没有受任何痛苦,面容安详,与自然老死一般无二。內务府的人也来看过,都说……都说是福寿全归。”

李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觉得不对”他问。

小鳶儿的嘴唇微微发抖。

“奴婢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是殿下,太妃娘娘出事前那晚,曾跟奴婢说过几句话。娘娘说她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她抬起头看著李逸,眼中带著一种近乎倔强的执拗,“太妃娘娘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娘娘是经过大事的人,什么都看得开。可那晚,娘娘真的说了『心里不踏实』。奴婢觉得,娘娘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

李逸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那张空荡荡的罗汉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