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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应天府·洪武十一年春
洪武十一年春,应天府。
秦淮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夫子庙的香火缭绕了整条街。
太学里传来朗朗书声——那是赵天在洪武元年下旨重开的国子监,从天下各州县考选出来的监生在这里读经史、习实务、学律法。
应天府城外的田垄上新麦已经返青,去年冬天均田令推到了江南,无地的佃户分到了自己的田,田埂上插满了新界碑。
奉天殿偏殿里,赵天和归墟——朱标——正在批阅从各州县呈上来的春耕奏报。
归墟今年二十四岁,穿着太子的常服,青底团龙袍,腰间系着金带。
她的面容比年轻时更加沉稳,眉眼间有一种只有经历过几十世轮回的人才会有的通透。
赵天拿起一份奏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是苏州知府呈上来的——苏州一府的赋税比半个贵州省还多,但今年春耕,苏州府下辖的吴县、长洲两县报了抛荒。
知府说是因为去年秋汛太湖决堤,淹了低田。赵天把奏报递给归墟。
“标儿,你看这份奏报。苏州是天下赋税最重的地方。
一府的赋税比半个贵州还多。可是苏州的田赋全压在自耕农身上,士绅大族有优免特权,不交税。自耕农扛不住,弃田逃亡。
去年太湖决堤,淹了低田——受灾最重的恰恰是那些自耕农的田。士绅的田在高处,没淹到。
这就是大明赋役的痼疾:有田的不交税,没田的反而要交税。
朕在重光朝改过一次,这一世从洪武元年开始重新改。可到了洪武十一年,苏州还是这个样子。”
归墟说:“父皇,苏州的问题不只是赋税。苏州的士绅和官府是一体的。知府是士绅的人,县官也是士绅的人。清丈令下了,他们清丈得马马虎虎。均田令下了,他们把好田留给自己,差田分给农户。您在应天府批奏章,他们在苏州府阳奉阴违。”
赵天望着窗外,秦淮河边的柳树在春风里摇摇晃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归墟面前,把苏州知府的奏报放在她面前。
“标儿,朕要派你去苏州。你是太子,你替朕去苏州走一趟。不是代天巡狩,是带着尺子去量田。苏州府有多少田亩,你一寸一寸量出来。有多少士绅隐匿田产,你一家一家查出来。朕不要你杀任何人——朕要你把苏州的田亩清丈清楚,把赋役均平。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太子亲自来量田了。从今往后,苏州不能再有一个农户因为赋税太重而弃田逃亡。”
第二节苏州
三月,归墟以太子身份奉旨南下苏州。她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三百护卫和三十名从国子监抽调的精算生——这些人通晓算术、律法、田亩丈量之法,是赵天从国子监里亲自挑出来的。他们的手里没有刀,只有尺子和算盘。
苏州知府带着吴县、长洲两县县令在城门迎接,跪了一地。归墟没有让他们平身,站在城门口望着城内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河埠头密密麻麻的货船。苏州是天下最富的地方,也是天下赋税最重的地方。富的是士绅,穷的是农户。赋税压在农户肩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她转过身对知府说:“本宫奉旨来清丈苏州田亩。本宫只量田,不杀人。你们如实配合。”
当夜,归墟住在苏州府衙,把从户部带来的鱼鳞册摊在桌上,和随行精算生逐页核对。鱼鳞册上记载的苏州在册田亩比应天府预估的要少得多——少掉的那部分全在士绅名下。她让精算生把缺额田亩按乡按图标注出来,第二天开始一块一块实地丈量。
消息传开,苏州士绅群情汹汹。有人连夜派人进京找门路,有人联名上书说太子“扰民”。归墟没有理会,每天天不亮就带着精算生下乡,拿着尺子一块田一块田地量。从吴县量到长洲,从长洲量到昆山,从昆山量到常熟。量了整整一个春天。
她在昆山县量出一大片隐匿田产——这块田挂在一个叫“顾氏义庄”的名下。义庄是士绅用来避税的常见手段:把田产挂在“义庄”“义学”“祠堂”这些名目下,以“公益”之名行避税之实。顾氏义庄名下的田产足有数万亩,却在鱼鳞册上一亩也没有登记。归墟让精算生逐块丈量完毕,全部登记在册。她没有抓人,只是把清丈结果张榜公布在昆山县衙门口。榜上写得很清楚——田亩的位置、面积、应缴税额。旁边附了一行小字:限三月内补报,既往不咎;逾期不报,田产充公。
苏州百姓倾城而出围着榜看,有人跪在地上哭——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田以前是不交税的。田赋全压在自耕农身上。现在太子把士绅的田也登记在册了,自耕农的负担就能减轻一半。
归墟在苏州待了四个月,清出隐匿田亩数十万亩,全部登记造册。她没有杀一个人,但苏州府的田赋结构被她从根上翻了盘。回京那天,苏州百姓自发聚集在码头送行,有人往她船上扔新摘的荷花,有人跪在岸上喊“太子千岁”。归墟站在船尾望着岸上的人群,风吹动她的袍袖。她对随行的精算生说了一句话,那些年轻人都掏出炭笔记了下来。
“记住今天。你们将来都是要做官的人——要让天下人知道,太子亲自量田,不是来作威作福的,是来给他们撑腰的。”
第三节春和宫
九月,归墟回京。她带回了几大箱清丈册子,册子上记载着苏州一府清丈的全部成果——隐匿田亩、补缴税额、新增编户。赵天在春和宫看完这些册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春和宫是东宫的正殿。赵天很少来这里,但每次来都会坐很久。他在春和宫里看着朱标长大,看着他从一个聪慧过人的孩子变成沉静稳重的太子。他放下册子,对归墟说:“标儿,你在苏州量了四个月的田。朕在应天府批了四个月的奏章。朕想了很多——朕在洪武元年下的均田令、清丈令、轻徭薄赋令,都是好令。可是这些令到了地方上,就像水泼进了沙子里——看着湿了一层,底下还是干的。为什么?因为执行的人不执行。士绅有自己的利益,官员有自己的利益。朕在奉天殿里说的话,他们跪着听完了,回去照样我行我素。朕不能永远活着。你也不能永远替朕去苏州量田。大明的制度,需要自己长出牙齿。”
归墟说:“父皇,您想做什么?”
赵天站起来,走到春和宫的廊下望着东宫的槐树。槐树已经参天蔽日,那是他登基那年亲手栽的。
“标儿,朕想让你亲自参与立一部法典。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的法典,是你和朕一起,把洪武元年以来所有的律令、条例、判例,一条一条整理出来,写成一部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更改的《大明律》。这部律法要管三百年——朕死了以后,管朕的孙子。你死了以后,管你的孙子。这部律法里要有清丈田亩的办法,有赋役均平的规矩,有官员俸禄的标准,有死刑复核的程序。朕不在了,这部律法还在。你不在了,这部律法还在。这才是真正的垂拱而治——不是靠皇帝一个人勤政,是靠一部活的律法。”
当夜,赵天在奉天殿正式下旨——命太子朱标总领修律,以李善长、宋濂、刘基为辅,以六部九卿为参详,以国子监精算生为编纂,重修《大明律》。诏书里有一句话,是赵天亲笔写的——“朕起布衣,深知民间疾苦。朕在位十一年,所颁律令条例数以百计。今命太子标总领修律,将朕之律令与祖宗成法汇为一典,颁行天下,永为定制。自今而后,非经廷议,任何人不得擅改一字。”
第四节修律
洪武十二年至洪武十五年,归墟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修律上。
这不是普通的修订。她活了几十世,亲眼见证过制度是如何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大业的科举,南朝的材官科,梁山的约法,重光的清丈令和实务策。每一世她都在参与制度的创制。这一世她要亲自把几生几世的经验熔铸进一部律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