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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鹰嘴山的三百草地又扩大了,这次种了一百五十亩。林远峰在地头立了一个新牌子,上面写着“青囊药源基地——林正之”。他说这块地,以后就姓林了。林半夏说这块地本来就是林家的。林远峰说不是那个林,是青囊门的林。林半夏懂了。
陆沉舟退休了,正式退休,不再返聘。他背着背包来老宅住了几天,和陈玉楼下棋、喝茶、晒太阳。两个人从年轻时候就认识,中间隔了几十年的恩怨,如今面对面坐在桂花树下,像两个普通的老人。陆沉舟说老陈,你这辈子值了。陈玉楼说什么值了,罪孽深重。陆沉舟说知道罪孽深重,还能改,就是值了。
陈玉楼后来没再住院。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院子里走几圈,坏的时候只能坐在藤椅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林半夏每周去看他一次,带着林青柠。林青柠会给他背诗,背的是“床前明月光”,背完了,陈玉楼鼓掌,说好,好。林半夏知道,他也许听不太清了,但他喜欢听孩子的声音,任何声音都比寂静好。
秋天,陈玉楼走了。很安详,坐在这棵桂花树下的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林远峰发现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面前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四个字——“青囊长青”。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睡着了。
林半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出门诊。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关掉电脑,脱下白大褂,走出诊室。沈放站在走廊里等她,说车在外面。林半夏说不用,我一个人去。她开车去了老宅,院门开着,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林远峰坐在院子里,低着头。看到林半夏,他站起来,说了一句:“他走了。”
林半夏走进西厢房,陈玉楼还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像带着笑意。林半夏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然后鞠了一躬。她走出西厢房,拿起桌上那张宣纸,看着那四个字——“青囊长青”。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陈玉楼的葬礼很简单,就在老宅的院子里,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几个亲属和友人。陆沉舟来了,他站在桂花树下,对着西厢房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林远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沈放妈妈在石桌上摆了几碟水果、点心。林青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蹲在地上捡桂花叶子,一片一片夹在书里。
林半夏没有哭。她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棵鬼臼苗,它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绿得发亮。这棵鬼臼是陈玉楼从山上挖回来的,是老宅里唯一一棵活着的鬼臼。它会一年一年长大,等它开花结果,种子落在地上,会长出新的鬼臼。
陈玉楼的遗物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一堆手稿。林半夏把手稿收进青铜药匣里,和曾祖父的《青囊遗录》放在一起。她翻开其中一页,看到陈玉楼写的最后一段话——“青囊之道,不在药方,在心。心正者,药到病除;心邪者,药石罔效。吾一生心邪,至暮方悟。愿后来者,以吾为鉴,勿蹈覆辙。”林半夏合上手稿,锁好药匣,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钥匙冰凉的,贴着心口。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桃花峪的河面上结了薄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陈老太太的农家乐歇业了,她说冬天没什么客人,开春再开。她在家猫冬,每天围着火炉看电视,给林半夏打电话的次数少了。林半夏知道她怕打扰她,每次都是主动打过去。
林青柠上幼儿园了,背着沈放妈妈买的小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了。她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哭闹,头也不回地走进教室,沈放站在门口目送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林半夏说孩子大了,总得飞。沈放说我还没准备好。林半夏说谁会准备好呢?
青囊方的新药证书到期了,需要再注册。赵研究员带着小刘和小周准备再注册资料,忙了几个月,顺利通过了。胡老板说再注册是好事,说明药品质量稳定,市场认可。林半夏说稳定还不够,要继续改进,不能停步不前。
赵研究员团队从三白草中分离出了一种新化合物,初步实验显示有很好的抗肝纤维化活性,还没命名。赵研究员让林半夏给这个化合物起个名字,林半夏想了想,说叫“青囊素A”。赵研究员说你就不怕别人说这是蹭热度?林半夏说这是青囊门的东西,叫青囊素很正常。
鹰嘴山的药材基地种满了整个山坡,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像绿色的梯田。林远峰在山顶修了一座亭子,亭子里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林正之”三个字,落款是“青囊门全体后人”。林半夏带着林青柠去爬山,小姑娘爬不动,沈放背着她,她趴在沈放背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到了山顶,林青柠从沈放背上滑下来,跑到亭子里,摸着那块石碑,说“这个字我认识,林”,林半夏说对,林。林青柠说“那是我的林吗?”林半夏说是,你的林,也是曾曾祖父的林。
风吹过山坡,三白草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无数人在鼓掌。林半夏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桃花峪,看着更远处的省城,看着天边的云。云很厚,很白,像一座座连绵的山。
沈放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林青柠在亭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追不上,急了,喊爸爸快来。沈放松开林半夏的手,跑过去,抱起女儿,举过头顶,让她看蝴蝶。蝴蝶飞走了,林青柠不哭不闹,说蝴蝶回家找妈妈了。沈放说对,蝴蝶回家找妈妈了。
太阳偏西了,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林青柠牵着沈放的手,一步一跳,嘴里哼着在幼儿园学的儿歌,调子跑得厉害。林半夏跟在后面,看着父女俩的背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像一幅画。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响。她想起陈玉楼写的那四个字——“青囊长青”。青囊长青,不是药方长存,是人心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