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更何况,把功名视为枷锁,把官途视作牢笼——
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抱怨朝廷、蔑视皇权?
赵煦眸光愈发冰冷。
他倒要看看,这封信还能写出什么来。
……届时,兄或可持旌节以巡八方,弟或能奉使职而探绝域,竟得携手同舟,共历海涛,遍访图中之山川异国……
持旌节以巡八方。
奉使职而探绝域。
赵煦的目光在“持旌节”三字上停了很久。
旌节,是使臣的信物。
持旌节出使,那是大汉盛唐才有的事——
张骞凿空西域,班超定远三十六国,王玄策一人灭一国。
使臣所至,万国来朝,天子威仪,布于四海。
这少年想的,是那样的“八方”,那样的“绝域”吗?
他是在畅想,他和十一弟,有朝一日,为这大宋,为大宋的天子,持旌节而出,遍访山川异国?
在这少年心里,大宋有一天,也能重振汉唐雄风?
赵煦垂下眼,翻开下一页。
以此志闲作小词二首,盼他日与兄携手共游八荒:
《谒金门·夏半》(其一)
夏未半,关山又隔无限。
休将往事思量遍,东风都不管。
料理斜阳余暖,行云自随语燕。
有情风送潮来卷,天涯应未远。
《谒金门·夏半》(其二)
夏未半,向晚旅情何限。
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万斛舟轻浪暖,目断溟鹏霄燕。
六合风涛云外卷,三山应未远。
后面,没了。
信完了?
就这么完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他本以为,这信里会藏着机锋,会藏着怨望,会藏着那些元佑旧党惯用的、含沙射影的讥刺。
他以为苏东坡会让儿子借着少年情谊的幌子,做些文章。
可这信里,什么文章都没有。
没有诉苦,没有试探,信里甚至没有提一句苏东坡。
只有少年的思念,少年的牢骚,少年看见远方时的震撼,和少年心里那一点不甘被困住的、想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执念。
和十一弟约定下场踢球,和十一弟分享风物见闻,和十一弟说——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干净。
赵煦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念头。
挑拨离间,曲意奉承,笼络宗室,图谋不轨……
那些恶意的猜度,似乎在嘲讽着,他内心的黑暗。
赵煦又看了一眼那句“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诗言志。
这少年,是真的想去走遍那些山川异域。
不是故作矫情,不是沽名钓誉。
是真的想。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是元佑四年。
朝堂上那些元佑“贤臣”们,把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寨,拱手送给了西夏。
那是他爹爹神宗皇帝,倾一朝之力、将士用命、浴血奋战打下来的疆土。
他们就这么送了。
轻飘飘地,送了。
十三四岁的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于是,搬出了一张旧桌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祖母高太后见到了,让他换张新的用。
他直接拒绝了,说:“这是爹爹用过的。”
就这一句。
祖母当时脸色就变了。
他得意地欣赏着祖母的变脸,心里终于舒坦了。
虽然从那以后,祖母对自己看管得更紧了。
可他并不后悔。
至少那一刻,他是快意的。
如今想来,那股劲,是什么?
是不甘。
是不服。
是“凭什么”。
是心里有一团火,烧着,烧着,烧得人睡不着觉。
或许,苏遁那“气血翻涌”,也是这样的东西罢。
看见那幅舆图,看见天下之大,看见那些从未见过的山川异域——
心里烧起一团火,想去看看,想去走遍。
十三四岁的少年,本就该有这样的意气。
他曾经有过。
如今的十一弟和苏遁,应该也有吧!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多了。
赵煦将信纸缓缓放下。
殿内寂静无声。
王遇和赵佶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沉默长得像一辈子。
烛火轻轻跳动,在赵煦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良久,赵煦开口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夜深了。”
“回去吧。”
他伸出手,把那幅《万国坤舆图》轻轻卷起,放在一旁。
其他的画作和那封信,则示意宋用臣重新包好。
“东西拿回去。”
他看向赵佶,目光在十一弟那张仍带着惊惶的脸上停了一瞬。
“明日。”
“把苏遁往日寄来的信件和画作,都送来。”
赵佶愕然地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是等着收集证据,秋后算账?
还是……
只是被这些画作吸引了?
可皇兄方才分明那样震怒……
然而,赵煦并没有一句解释。
赵佶和王遇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只能忐忑不安地接过宋用臣递回的包袱,躬身行礼,倒退着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福宁殿,夜风迎面扑来,两人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兄他……”赵佶声音发飘,“是什么意思?”
王遇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帝心难测。
殿内。
烛火摇曳。
赵煦独自坐着,目光落在那幅已卷起的《万国坤舆图》上。
良久,他开口吩咐:
“派翰林苑书艺局、图画局的内侍,去秘阁翻找,一幅叫《山海图》的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