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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铁匠、织女、盐民、窑工、矿工、石匠,在他眼里,同样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劳作汗水,都是美丽的,值得入画的,值得写下来,跟千里之外的友人分享的。
赵煦忽然有些羡慕。
这少年,无论做什么,总是兴致勃勃,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热乎气。
这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好奇,他曾经也有,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是爹爹刚去世那年,他写了一首挽词,悼念父亲,却被大学士韩维上书,说他有心思拿起笔写诗,磨墨、动笔、运思、押韵,很明显悲伤得不够时?
是那年春天,他在御花园里看见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软软的,在风里晃。高兴地伸手折了一根玩,然后被崇政殿说书程颐板着脸教训“有伤天和”时?
是那次暴雨来临之前,他蹲在廊下观察一队蚂蚁沿着墙根排成一条线前进,看得入神时,程颐走过来,问他有没有踩到蚂蚁,得知没踩到才称赞他是“仁君”时?
是他十二岁时学射箭,练了很久终于能射中靶心,兴冲冲地告诉祖母,想让她夸夸自己,却被告诫皇帝不该过度关注武事以免对底下人发出不当的信号时?
那几年,似乎,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后来,他干脆什么都不做了。
大臣们总问他,平时在宫里做什么。
他说,看书。
大臣们又问,平时怎么娱乐。
他说,没有娱乐,就只爱看书,看他们让他看的圣贤书。
大臣们就说,那好,最好什么也别干,就专门看书,那就是个好皇帝。
他听着,不说话。
他想反问,你们这些大人,自己能做到每天完全不娱乐,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但终究,没有问出来。
因为一旦问出来了,他又要被挑刺了。
他就这样活着,不再折柳枝,不再看蚂蚁,不再碰弓箭,不再写诗。
大臣们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他们想听的。
大臣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他们想让他做的。
不反抗,不抱怨,不争辩。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后来他长大了。
祖母死了,那些管着他的人,一个一个都不在了。
他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可他忽然发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甚至对这个世上的一切,都再没有了那份由衷的欢喜。
他羡慕那个叫苏遁的少年。
羡慕他能走八千里路,踏遍河山,更羡慕他还有着那双,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的眼睛。
赵煦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像是活在一个壳子里。
壳子外面,才是真正的天下。
而苏遁,正站在那天下里,笑着朝他招手。
可他又觉得有些不忿。
这信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父亲被贬的话。
按理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跟着父亲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跑了八千里路,吃苦受累,怎么会没有怨气?
可他偏偏没有。
赵煦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方面觉得,作为臣子,苏家父子,本就不该怨恨,否则,就是怨望君上,为臣不忠,
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惩罚好像失效了,没起到应有的效果——
他把苏轼贬到瘴疠之地岭南,苏家父子却似乎并没有将这贬谪当作苦难,甚至一路游山玩水,开心得很。
那贬谪还有什么意义?
他觉得,自己作为君主的权威,被蔑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