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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什么杂事要处理,让他去办,你们只管安心备考。”
他说得平淡,三兄弟心里却清楚。
公孙熙跟着苏辙近二十年,宰相门前七品官,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他们这些小年轻多得多。
有他在身边,遇到什么事都能有个商量,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苏辙又看向苏遁,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季泽,你写的《四书集注》,还有那几十篇文章,我已经让公孙找本地印坊印了上千份。你们今天走后,就会上市售卖。”
苏遁一怔。
苏辙继续道:“随船也装了数百套。沿途的州县,都有使用毕家活字的印坊。”
“到时候让公孙拿这些书当母版,找他们去印。这一路北上,每到一个地方,就印一批,散出去。”
“书印得越多,读的人越多,你的名声就越稳。名声稳了,根基就牢了。”
苏遁握着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没想到,叔父暗中为他做了这么多。
“季泽。”
苏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你只能往前走了。”
苏遁抬起头。
“一路北上,逢州过县,该讲学就讲学,该论道就论道。”
“把你的名声,弄得更响些,响到朝堂上那些人也无法装作没听见。”
“然后,你再老老实实去参加科考,主动入仕。”
“朝廷要收拢人心,要彰显求贤若渴的姿态,便不能把你往外推。”
苏遁听懂了叔父的意思。
当自己的“统战价值”足够大,朝廷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游离于“体制”外。
苏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当初程颐在伊川讲学,名声大盛,朝廷几次征召,他辞了又辞。”
“结果惹得朝中大臣不满,疑他心怀二志,风言风语传得满城风雨,逼得他不得不入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遁脸上:“朝廷要的,是他入朝的态度。至于他入朝之后是重用还是闲置,那都是后话了。”
“你如今的处境,与当年的程颐,有几分相似。”
“若你的名头足够大,只要天子不一意孤行,你一定能顺顺利利参加科举。”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考中之后,是弃置一旁,还是酌情重用,难说。”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到时候遭受不公,也要忍耐。”
苏遁躬身道:“侄儿明白。”
苏辙点了点头,目光从苏遁身上移开,投向苏过和苏远,声音放缓了些:
“你们三个,一路北去,一定要互相照料。尤其你们两个兄长,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苏过、苏远连忙点头应是。
苏过上前一步:“叔父放心,侄儿会照顾好两个弟弟。”
苏远跟着道:“我会看好小遁的,绝不让人欺负了去!”
苏辙想了想又道:“还有,路上一定要注意饮食起居,身体是第一等的要紧事。”
“若是像五郎那般,因身体不适耽误了科考,才真是遗憾。”
三兄弟听到这里,神情都郑重起来。
苏迨在广州参加漕试时,因天气太热身体不适,勉强撑着考完试,次日就病倒了。
当时苏遁一出考场就包船回了惠州,不知情。
后来才听苏过说,苏迨当时情形非常危险,一度生命垂危,把陪同的苏过吓个半死。
苏遁在惠州经历母亲生死大劫时,苏过同样在经历兄长的生死大劫,两人又当了一回难兄难弟。
因此,虽然苏迨通过了广州的漕试,苏轼还是将他留在了惠州,没有让他一同北上。
苏迨本就身子骨弱,这次又是大病初愈,几千里行程,真要勉强跟着,恐怕要把命送在路上。
苏辙看着三兄弟,沉声道道:“身体垮了,什么都谈不上。”
“元丰八年的状元焦韬,中魁仅六日就病逝了。天大的荣耀,又有什么用呢?”
三兄弟忙表示会保重身体,万分注意。
“行了。”苏辙站起身,目光从三兄弟脸上缓缓扫过,“去吧。好好考。”
三人齐齐躬身,最后一次向苏辙行礼辞别。
苏辙站在厅堂门口,目送着三兄弟的身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沉沉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他整日让苏遁演练君臣奏对的场景。
他教他如何低头,如何谦卑,如何把“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几个字说得发自肺腑。
那孩子学得很快,做得也很好。
可他看得出来,那是装的。
不是刻意伪装,是他的骨子里,根本没有那个东西。
他似乎不懂什么叫畏惧,什么叫敬畏,什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孩子骨子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狂妄,不是傲慢,而是一种……
婴儿才有的天真。
他看人,不分高低贵贱。
在他眼里,烧瓷的匠人和用瓷的文人,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不同。
挖铜的矿工和铸钱的官员,好像也真的可以平起平坐。
这种天真,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更是,要命的。
苏辙想起兄长苏轼,他也天真。
兄长一生,自诩“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也的确做到了。
可兄长心里,仍然始终有一根弦是绷着的——
对天子,对皇权,对那至高无上的东西,他始终怀着敬畏。
所以兄长再怎么放达,再怎么不羁,到了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能低下去。
可苏遁那孩子不一样。
苏辙想起苏遁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那孩子跪得规规矩矩,头磕得端端正正,可他从那低垂的眼睫底下,看见了一团火。
那团火,藏得再深,也藏不住。
这些日子,他把能教的都教了,把能防的都防了。
可他还是怕。
怕那孩子胸中那把火,烧得太旺,旺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可他又不能不放他走。
这孩子的眼睛里,真的装着整个天下。
这样的孩子,他拦不住,也不忍心拦。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着青砖打转。
苏辙站在那里,望着院门的方向,望了很久。
晨光渐渐升高,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罢了。
该说的,都说了。
该做的,都做了。
如今,只能把这一切,交给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