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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文骊名下这些产业,日后不管做得多大,至少留三分之一给她亲生胡姓子。”
苏过疑惑:“优先收购胡家的棉花倒也罢了,这本是应有之义。可优先供应胡家绣坊——
棉布绣品,能有多大销路?”
苏适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丝绸绣品才是正经,棉布绣品不过是小打小闹,占不了多少份额,便应了。”
苏遁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四哥,你可想错了。”
苏适一怔。
苏遁道:“丝绸绣品卖给谁?卖给王公贵族、富商大贾,寻常百姓买不起。销路反而不广。
棉布绣品就不一样了。那些中等人家,买不起丝绸绣品,又想体面,棉布绣品正合他们的胃口。
如今市面上的棉布,从两广运来,山遥路远,量少价昂,才没人往这上头想。
若等棉花在太湖流域铺开,棉布价落下来,棉布绣品就能铺开了。
到那时,这市面可比丝绸绣品大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家二叔承诺不插手轧棉、弹棉、纺线、织布这四个环节,实因这四个环节是粗加工,挣得不过是苦力钱。
而布料印染、刺绣、制衣才是精加工,利润倍增。
太湖一带的丝绸绣品,苏州为最,胡家的绣坊,肯定拼不过苏州那些大绣坊。
如今瞄上了棉布刺绣,也是另辟蹊径,说不得,日后真要独领风骚。
胡家二叔是个精明人啊!”
苏过听了皱眉:“如此说来,咱们的棉布若是都优先给了胡家绣坊,岂不没有余量卖给寻常百姓了?
他们拿去绣花绣朵,转手卖高价,到头来寻常百姓还是穿不上。
咱们辛辛苦苦把棉花引过来,岂不是白为他人做嫁衣?”
堂屋里安静下来。
苏适眉头拧着,半晌才道:“那怎么办?话已经应了。”
苏遁想了想,道:“真要到了那一步,咱们就少织布,多卖棉絮、棉被、棉袄。
穷人买不起布,还买不起棉絮?一床棉被塞几斤棉花,自家缝缝补补就能过冬。
胡家绣坊要的是布,棉絮他们总不会抢。”
苏过迟疑道:“可这样一来,胡家那边怕是要起争执。文骊夹在中间,为难。”
苏遁道:“起争执是迟早的事。文骊是胡家的媳妇,也是苏家的外甥女。两边都是她的家,两边都要顾。
这事怎么化解,得看她自己的本事。咱们能做的,是把棉花种够、把产量做大。
太湖沿岸几万亩旱地,全种上棉花,产量上去了,就不可能全拿去绣花。
总要分三六九等——
上等的刺绣,中等的织布,下等的做棉絮,各走各路。
市场大了,各吃各的饭,自然就不争了。”
苏适听着,慢慢点头:“是这个理。产量上去了,什么都好说。”
苏遁又问:“胡家还说别的了吗?”
苏适道:“还有一件。胡二叔提了钱家。”
他看向几个弟弟,语气郑重了几分,“钱家是吴越王之后,在常州族人众多,势力比胡家还大。
胡仁修的哥哥胡交修娶了苏州通判钱世雄的女儿,两家是姻亲。
胡二叔说,钱家那边他来牵线,只要钱家点头,常州其他大族自然跟着走。”
苏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钱家,咱们自己谈。”
苏过一愣:“自己谈?”
苏遁道:“若什么都靠胡家去牵线、去说服,那文骊这个行首,不过是胡家摆在前面的一张脸。咱们苏家,也不过是替胡家做嫁衣裳。
钱家与咱们又不是没有交情——
钱通判的父亲钱公辅与父亲是多年故交,钱通判本人也常与父亲通信。
去年,钱通判还专门派了一个叫卓契顺的行者,千里迢迢跑到惠州探望父亲,送信送东西。
咱家与钱家的关系,不比胡家浅。”
苏适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苏遁继续道:“田庄讲学后,我还想在苏州办一场诗会,进一步推广棉花。”
他说着看向苏过:“六哥可以先替我走一趟苏州,借此事拜见钱通判,顺便把与钱家的合作一并谈了。
如此,咱们苏家直接与常州两大巨头——钱家和胡家——都达成合作。
其余那些小门小户,婚宴上请胡家帮忙引见便是。
谁牵头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家不能被谁牵着走。”
苏过点点头:“九弟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苏遁点头,又看向苏适:“四哥,钱家在常州的田产,你摸个底。哪些是旱地、沙地、高岗地,能不能种棉花,能种多少,都要弄清楚。
这样六哥谈的时候,也能心里有数。”
苏适应了。
接下来两日,苏家人各自忙碌。
苏眉娘操心着请常州城哪家的“四司六局”来操办婚宴——
这是本朝大户人家办红白喜事的规矩,四司管账、酒、茶、厨,六局管安排席面、帮衬杂务,一应事务包圆,主家只管待客便是,省心省力。
苏家在本地没几个人,自然只能直接把婚宴外包出去,如此,宴席的一切,包括婚礼流程,都有人安排妥当,全不用苏家费心。
苏箪领着佃户继续收棉花,怕后面秋雨连绵,多雇了些人手来采摘,只留了十来亩在地里,供苏遁讲学当日展示。
文骊也跟着苏箪学习,棉花的种植要领,四样机器的用法——
辊子的间距多少最合适,弹弓的弦用什么材料绷得最紧,纺车的锭子怎么装才转得顺。
苏箪讲得详细,文骊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记。
苏遁也没闲着。
讲学那天,要来听讲的恐怕有一两千人。
涌入这么大客流量,不给周围乡村的乡亲们安排挣一波外快,说不过去。
还有讲台的设计,也有讲究。
这时代没有扩音器,只能用八字形背景墙+讲台下放陶瓮,对声音进行增益。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费心,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次日傍晚,太阳西斜的时候,苏遁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讲台的布置,一艘小船从太湖水面上驶过来,船头劈开金色的光,稳稳地靠上了码头。
船夫跳下来系好缆绳,帘子掀开,一个少年从船舱里钻出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朗,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风尘仆仆的,眼睛却亮得很。
他站在船头,看见苏遁,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遁哥儿!”
苏遁惊喜:“行冲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苏行冲。
两人上次相见,还是绍圣元年六月,当时,苏轼贬谪惠州路经扬州,带着家人拜见了时任扬州知州的苏颂。
两个少年在苏府后园里说了一整天的话,临别时依依不舍。
算来,已经整整两年没见了。
不过书信往来一直没断过,隔三差五便有信件和画作寄来寄去,情谊倒未减淡半分。
两个少年在暮色里各道契阔,苏行冲压低声音,神色郑重:
“是祖父让我来报信的。吕温卿明日一早启程,要来巡查常州。”
苏遁心中一凛。
吕温卿,吕惠卿的弟弟,现任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官署正在扬州。
他来常州,必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