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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份图纸,已经给外甥女做了嫁妆。”
他声音低沉下来:
“苏家有个外甥女,乃文同文与可公之孙,族中行二,称为小二娘。
小二娘自幼丧父,跟着寡母和幼弟寄居苏家。如今,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
我们兄弟几个这次来常州,就是为了给小二娘送嫁的。”
说到这里,苏遁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涩:
“那孩子,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弟弟年幼。她自小聪慧懂事,惹人怜爱。
我们几个做舅舅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小二娘出嫁在即,原本,苏家该给她置办一份风光的嫁妆才是。
可苏家这些年……
伯父与家父一再遭贬,我兄弟数人也接连罢官,家道中落,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嫁妆。”
苏遁说得动情,眼眶中的泪光清晰可见:“世人看重女子嫁妆。嫁妆少的女子,难免受婆家白眼、轻视。
就算公婆宽厚,不说什么,妯娌之间也难免攀比。一句半句闲言碎语,便够受的。
我们做舅舅的,怎么忍心她受此等委屈呢?
思来想去,苏家身无长物,只能将这几份图纸作为她的嫁妆,让她带去夫家。
如此,日后不管开机器工坊也好,开织纺也好,能有一份产业傍身,不被人看轻,不受人欺凌。”
他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又沉稳了几分:
“小二娘也是个胸襟宽大的。她听说这图纸于世人有益,便说嫁妆薄些没关系,愿意无偿将图纸拿出来给大家用。
是我们几位舅舅劝住了她——
我们说,你以后把机子做好,把价格卖得便宜些,让百姓用得起,也是一样的。她这才勉强收下。”
他大大方方看向台下众人,目光毫无闪避:
“不公布图纸,的确是苏家不够无私。可这是我们几个舅舅对外甥女的一片怜爱之心,还望诸位能够体谅。”
众人本来还心有疑虑,可苏遁这样坦坦荡荡说出来,反倒让人无从置喙。
人心便是如此。
你越遮遮掩掩,欲盖弥彰,旁人便越要猜疑;
你越表现得大公无私,旁人便越觉得你虚伪。
可你若大大方方承认“我就是有私心,我就是想疼自家外甥女”,反倒让人觉得真实可信——
谁没有私心?
谁不想护着自家孩子?
舅舅怜爱外甥女,把图纸给了外甥女作嫁妆,这是人之常情,不是天理难容。
众人心里那杆秤,彻底偏向了苏家这边。
有人叹道:“原来如此。苏家不是不肯拿出来,是给外甥女做嫁妆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旁边一人点头:“世人厚嫁成风,文氏女乃文与可公的孙女,苏家的外孙女,若是嫁妆单薄了,岂不是打了两家的脸?”
一个老儒捋着胡须摇头:“唉,多少好女子,就是因为家里拿不出一份丰厚的嫁妆,生生熬成了老姑娘。
听闻福建路那边,不少穷苦人家,女儿一出生便直接溺死了——
不是不疼孩子,是实在养不起那份嫁妆啊!”
另一个中年士子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样的秘方图纸,搁在别家,都是传男不传女。
苏家竟然给一个外姓的外甥女做嫁妆,这胸襟,这仁义,当真少见。”
……
议论声多是理解与感慨,毕竟,世情如此,嫁妆稀薄的确会被婆家看不起。
苏家如今的境况,大家也都心里有数。
这种情况下,用图纸当嫁妆,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也有人看向台上的胡宗回,低声道:“晋陵胡氏,不就是胡待制家么?怪不得胡待制前来撑腰,原来是儿女亲家。”
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小声嘀咕:“啧啧,这文氏女把图纸带进胡家,可便宜胡家了……”
台上,胡宗回笑着看向苏遁,声音洪亮如钟:
“季泽贤侄,你尽管放心!”
“文骊嫁入胡家,便是胡家的媳妇!她的嫁妆,胡家必当尽心护持,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巧取豪夺!”
他目光落在吕温卿身上,声音陡然拔高:“谁若敢动那图纸的心思,便是与我胡家过不去!”
吕温卿脸上一抽,胡宗回这是在警告自己呢!
也对,落到碗里的肉,胡家怎么肯让出来?
台下常州、苏州的士子也七嘴八舌地响应。
“苏先生放心!我等虽不才,亦知廉耻!觊觎孤女的嫁妆,人人不齿!”
“真有人敢这么干,我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要淹死他!”
……
苏遁忙朝胡宗回和台下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恳切:“多谢诸位体谅,多谢胡世叔仗义。苏某代外甥女,拜谢了。”
吕温卿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万万没想到,苏家竟会打出“嫁妆”这张明牌。
在大宋,女子的嫁妆归女子所有,夫家尚且不得擅动,旁人若想谋夺,那得遗臭万年。
更何况文骊自幼丧父、寄人篱下,苏家穷得只能以图纸为嫁妆,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心酸。
此刻若再有人打主意,绝对是千夫所指!
苏家这一招,太狠了!
苏遁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暗笑。
苏家当然不是真出不起文骊的嫁妆。
据叔父苏辙在筠州时给他交的底,整个眉山苏氏宗族,目前在各地拥有的产业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一千万贯。
产业增值速度太快,钱都多得没地方花了。
今日来这么这一出,是他故意的。
他故意说出借“杠杆原理”,当众说出纺机、织机的超群之处,就是等着吕温卿这条鱼来咬钩。
吕温卿果然按捺不住,跳出来挑刺质问。
正中他的下怀。
苏家的纺织机器,必须放到明面上来。
暗地里藏着掖着,反而惹人猜忌,让人容易下黑手。
直接挑明了,图纸作了文骊的嫁妆,苏家便不必面对天下人的道德绑架,还能反手道德绑架天下人。
有头有脸的人物,谁都要脸面。
抢一个孤女的嫁妆?
要不要脸啊?
而且,既然是嫁妆,这图纸便归了胡家。
日后谁想搞小动作,都要先掂量掂量胡家的分量。
晋陵胡氏,宗族千人,在常州根深蒂固,不是谁都惹得起的。
同时,舆论也能帮着监督胡家,防止胡家吞了嫁妆去。
多方舆论压力下,苏家的棉纺织大业,便能在江南稳稳当当扎下根来。
看着吕温卿那副吃瘪的模样,苏遁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估计,这吕温卿正憋着满肚子坏水,想把苏家赶出江南地界。
不巧了,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