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了一个东西,在没有任何外力——
没有牛马,没有人力,没有水流,没有风力的推动下,自己在走。
那推动它的,是什么?
是水烧开了冒出来的汽。
水烧开了,锅盖会被顶起来。
这个谁不知道?
谁家的厨房里没听过那叮叮当当的壶盖声响?
谁没被那滚烫的白汽烫过手指?
那股力,一直都在。
千百年来,它就在每户人家的厨房里,在每个清晨和黄昏,在每个烧水煮饭的时刻,呼呼地冒着白汽,顶着壶盖,溢出来,散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人多看过它一眼。
可只有一个人,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它。
然后把它关进了铁釜,让它去推轮子,去推车子。
一个白发老儒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一个干涩而颤抖的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老朽活了一个甲子……烧了六十年的水……”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把那道目光,从那个缓缓停下来的小车上移开,移到了台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苍老的、近乎虔诚的仰望。
台下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做着同一件事。
看看蒸汽车。看看苏遁。
看看苏遁。再看看蒸汽车。
所有人的呼吸,不知不觉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吸气。
那小车往前挪一寸。
呼气。
那小车再往前挪一寸。
上千人的胸膛,随着那涡轮叶片的嗡嗡声,一起一伏。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呼吸拴在了一起,拴在了那辆小车的轮子上。
白汽越来越淡,涡轮的嗡嗡声越来越轻,轮子转得越来越慢。
可它还在走。
每一寸都走得让人心尖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它,追着那一缕将散未散的白汽,追着那四个越来越慢的轮子。
像是追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奇迹,像是怕它下一秒就停下来,像是盼着它永远走下去。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他自己没有察觉。
有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那轮子转了多少圈,数那白汽还能喷多久,数这个不可思议的时刻还能延续多长。
有人手按在胸口上,按得很紧,像是怕那颗砰砰乱跳的心从胸腔里蹦出来。
直到炭火渐熄,汽流减弱。
那白汽从一股变成一缕,从一缕变成一丝。
涡轮叶片最后转了几圈,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终于停了下来。
轮子也停了下来。那小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像一匹跑累了的小马,卧在秋日的阳光里,身上还微微散发着热气。
许久,许久。
那个白发老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重,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六十年的石头,终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所有人似乎都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醒了过来。
不是惊醒,是那种不愿意醒来、却又不得不醒来的,依依不舍的醒。
一个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烧了三十年的水……”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同样低哑。
“我烧了四十年……”
第三个声音。
“我烧了二十五年……”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是一口口烧开的锅,终于顶开了压在盖子上的石头。
“够了!”
一声断喝,如刀劈入水面。
吕温卿霍然站起。
他的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可眼底,分明还残留着几分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震骇。
他方才也在看那辆小车,也屏住了呼吸,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那小车停下来,他才猛然醒觉——
自己竟也被这“奇技淫巧”摄去了心神。
他强行压下那股仍在胸腔里翻涌的惊骇,稳住心神,抬手指向台下那些器械,目光如针,直直刺向苏遁。
“滑轮、杠杆、磁针、透镜——好一个‘格物穷理’!”
他猛地转向台下众人,声音拔得更高,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墨子》一书中,早有杠杆、滑轮、凹面镜、凸面镜的记载!
墨翟之徒,不务仁义,专攻器械,舍本逐末,终为天下所弃。
苏遁今日搬出这些机关巧技,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将墨家的残羹冷炙换了个盘子端上来,便敢自称‘物理’,妄攀儒家门墙?”
他往前逼了一步,靴子踏在台面上,咚的一声。
“苏遁,你到底是儒门子弟,还是墨家余孽?”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墨家。
这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并称“显学”、却在秦汉之后几近湮灭的学派,在大宋士大夫的语境中,从来不是一个好词。
墨家之徒,意味着舍仁义而务功利,弃大道而逐末技。
工匠之流,贩夫之属,才是墨家的归宿。
一个读书人若被贴上“墨家”的标签,便等于被逐出了儒门的殿堂。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遁身上。
有人面露疑色,有人皱起了眉头。
吕温卿这一击,不可谓不毒——
他不是在质疑苏遁的学问,是在质疑苏遁学问的根。
若是墨家,便不是儒门。
不是儒门,便不配谈圣人之道。
苏遁却面不改色,闲闲一笑,似乎根本没把吕温卿这番恶毒的指控放在眼里。
他整了整衣冠,朝吕温卿拱了拱手,语声平和得像一潭深水。
“吕漕司此问,问得好。”
说着,缓缓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不疾不徐。
“吕漕司说,墨家亦有杠杆、滑轮、镜面之术。此言不虚。
《墨经》之中,确有‘衡而必正’‘挈与收反’之语,论及杠杆与滑轮。
墨翟之徒,于器械一道,确有精研。”
他话锋陡然一转。
“可吕漕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墨家之术,止于‘器’。
他们知道用杠杆可以省力,却不知力与力臂之间有何数量关系;
他们知道凹面镜可以聚光,却不知光行直线、入水则折的原理;
他们知道磁石可以引铁,却不知磁针何以指南、磁与电有何关联。”
苏遁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朗而从容。
“他们只是‘知其然’,从未‘知其所以然’。
他们造了器械,用了器械,却从未追问一句——
这器械背后的‘理’,究竟是什么。”
苏遁走到那块写满了公式的黑板前,抬手指着上面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