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登堂入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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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又饮了口茶,像是在等什么。

蔡卞注意到,这人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簇新的襕衫,面容清俊,神态从容,气质卓绝,绝不像寻常说书人。

他面前摆着一副画架,画架上的绢帛上,王安石正静静地坐着。

不是庙堂上那个神情严峻、目光如炬的宰辅,而是一个眉眼舒展、唇角含笑的清瘦老者。

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家常道袍,膝上摊着一卷书,身旁石桌上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

蔡卞一时有些恍惚。

他已有许久没有想起岳父的模样了。

看这少年的年纪,不可能见过岳父,他是怎么画出来的?

少年放下茶盏,继续讲他的故事。

“后来祖父才知道,这个法子虽然大家当时叫它‘借粮’,其实官面上的名字叫‘青苗法’,因为是在青苗时节放贷。

王相公在鄞县推行了几年,全县没饿死一个人。”

“祖父后来常跟我和父亲说——”

少年模仿着一个老人的口吻,声音故意压得粗哑了些,但那股温情却透过粗糙的模仿真切地传递出来。

“‘那王相公啊,是个好人。就是太忙了。’”

“他忙着修东钱湖的水利,忙着整顿县学,忙着重新丈量全县的土地,把富户瞒报的田产全揪了出来……”

少年的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祖父说,有一天他在县衙门口等批条,看见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出来,说王相公的女儿病了,病得很重,夫人急得直哭。

可王相公一早就下乡看水利去了,等他赶回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瞬。

“——已经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王相公后来在诗里写过这件事,说‘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那孩子没长大,就夭折了。”

吴老夫人忽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七夫人轻轻按住母亲的肩,她知道自己有个早夭的姐姐,却不知道,背后有这段故事。

少年的语调忽然一转,像是在说一件与之前的故事有些关联、却又不尽相同的事。

“后来祖父老了,这些事便是我父亲亲身经历的了。那大约是……熙宁三年,还是四年?

朝廷颁下了新的青苗法。县里的差役敲锣打鼓,说官家体恤百姓,往后不用再借粮了——

直接借钱。”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吴老夫人和七夫人脸上轻轻扫过。

“祖父那时已年迈,乍听之下,觉得这是好事。借钱嘛,比借粮更方便,拿钱去买粮买种置农具,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最信王相公,信了一辈子。听说这新法还是王相公主持的,他说,那就贷吧。”

少年的语调忽然降了下来,像是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可是祖父不知道,借钱和借粮,看着差不多,里头的门道,是天差地别。”

蔡卞站在门边,没有出声,也没有落座,只是静静地听着。

少年的声音平静如水,娓娓道来。

他没有说自己的看法,只是讲故事——他父亲那辈亲身经历的故事。

他说,春天青黄不接,市场上粮价最高,一石粮能涨到七八百钱。

春天贷了一贯钱,只能买一石粮。

可等到秋天还贷,新粮集中上市,粮价能跌到每石两三百文。

为了还上这一贯本金加两分利息,实际上必须卖掉近三石粮。

“借一石,还三石。”

少年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数字。

七夫人和吴老夫人陷入了沉思。

少年接着道,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灾年。

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市场上粮价翻了三倍。

原来一贯钱能买一石粮,这时连三斗都买不到。

常平仓的储备粮早在春天放贷时就卖光了,仓里空空如也,没法?粜?(tiào)。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轻声说:“那年,村子里饿死了十一个人。

祖父把从前王县令在鄞县时留下的、藏了许多年的那张泛黄的借据翻出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父亲:同一个人,同一个法,为什么从前救人,如今杀人?”

正厅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吴老夫人已无声地湿了眼眶,七夫人也红了眼角,却只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边传来。

七夫人回头,这才发现丈夫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蔡卞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画架和少年之间缓缓扫过,转向妻子:“这位是?”

王氏忙道:“这位是王琦王画师,江南来的。

十一月十三是父亲寿辰,我听闻王画师画技高超,特意请他来为先父画像。”

她指着画架,“你看这画,活了似的。我看就是翰林院画艺局那些待诏,也没有这般手段。

依我说,你该把这样的人才推荐上去才是。”

蔡卞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这个“王画师”自他进门起便不卑不亢地站着,既没有寻常画师见高官的惶恐,也没有攀附者的殷勤。

他目光再次扫过架上那幅画,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

八月有次入宫奏对,在延和殿外廊下偶遇几个小黄门抱着画轴匆匆而过,其中一个叫杨戬的内侍失手落下一卷,画轴滚开,露出半幅市井街景。

当时杨戬说,这些画是端王殿下送来的。

那画风,明暗交界、光影层层渲染,与眼前这幅画像,似乎源出一脉。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端王来路的人,难怪这般有恃无恐。

他掀起袍角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揭盖、吹沫、浅啜,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像是在对待一个无足轻重的访客。

然后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王画师,画艺精湛,不知师从何人?”

少年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向蔡卞行了一礼。

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直起身时,不躲不闪,直直地与蔡卞对视。

“在下苏遁,字季泽,见过蔡右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