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把柄(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鄜延路守帅是吕惠卿。

他擅自动兵在先,招致夏人报复在后,丢失边寨,死伤两千余人。

这事若是天子得知,必然雷霆震怒,严加惩罚。

是章惇和曾布,联手压下了消息。

而且,从头至尾没打算让他知情,显然是将自己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

这般一想,蔡卞心中愤愤不平,看向苏遁的目光,也冷了积分:“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借我的手,对付吕惠卿?”

苏家与吕家势同水火,朝野皆知。

苏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通透:“当然不是。素闻曾相公(曾布)与吕惠卿不和,积怨已久,此番却愿意帮着压下战报,显然是在此事上与章相达成了默契。

他们要的是前线重大失利不干扰朝中‘绍述’大局。”

他看着蔡卞,笑了笑:“右丞何等精明,怎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害?若是在此时贸然揭穿此事,必同时得罪章相与曾公。

右丞不会这么蠢,晚辈自然也不会这么蠢,认为仅凭三言两语,便能说动右丞去做这等得不偿失之事。”

蔡卞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苏遁继续道:“边境吃了这么大亏,损失惨重,朝中大臣定然不会坐视不管,此刻想必正在暗中商议,如何筹备粮草、征调兵丁,待到明年春天,便出兵反击,收复失地。

吕惠卿身为鄜延路帅臣,此次虽有失地之罪,但若是他能在明年的反击战中立下军功,凭他的资历,恐怕至少能谋得一个枢密使的职位。

右丞如今在两府执政之中,本就屈居末位,若是吕惠卿再凭借军功入朝,站稳脚跟,右丞日后在新党之中,恐怕就更无足轻重了。”

蔡卞面色一沉,厉声道:“你这般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到底想说什么?”

嘴上这般呵斥,可他的心中,却早已泛起了波澜。

苏遁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苏遁丝毫不惧,淡淡笑了笑:“是否挑拨离间,右丞心中有数。右丞若是想让吕惠卿无法入朝,晚辈倒是可献上两策。”

蔡卞冷嗤一声:“你倒是说说,有何高见?”

苏遁从容拱手:“第一,右丞若不愿吕惠卿坐大,可向章相建议,调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前往前线。

章经略在元佑年间经略环庆路,战绩卓着,且是章相族兄。此议一出,章相绝不会反对。

只要章经略前往前线,吕惠卿便难以独揽军功,亦不足以借军功上位。”

蔡卞闻言,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严厉之色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动容。

苏遁这个计策,看似简单,却正中要害。

章楶既是章惇的族兄,又曾为边地帅臣,调他前往前线,既合情合理,又能不动声色地压制吕惠卿,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他看了眼苏遁,想起苏遁从惠州而来。

惠州离广州可不远,苏遁推荐章楶,莫非,章楶与苏家有什么特殊交情?

苏遁见状,知道自己的话已然起了作用,便继续说道:

“其二,十二月八日兴龙节,是天子寿辰,各路主官,定然都会提前筹备礼物,进献御前,以求天子欢心。

若是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吕温卿,进献了什么祥瑞,右丞不妨暗中出手,帮他一把,保证让他的祥瑞能顺利呈送到天子面前。”

蔡卞皱眉:“老夫为何要帮他?你又如何知道吕温卿一定会进献祥瑞?”

苏遁笑了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促狭与坦荡:“因为这祥瑞,是晚辈亲手送他的。”

蔡卞面色骤变,目光中满是警告:“你莫不是在这祥瑞里做了手脚?苏季泽,你是嫌自己这颗脑袋在脖子上搁得太稳了吗?”

“右丞把晚辈当成什么人了,晚辈还不至于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苏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祥瑞本身绝无任何问题。不过是,让它好端端地、顺顺利利地,变成吕漕司的欺君之罪罢了。”

蔡卞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什么意思?你不妨说清楚!”

他隐隐觉得,苏遁这步棋,定然藏着不小的玄机,若是能弄明白,或许能给自己带来不小的好处。

苏遁却摇头,笑而不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再解释。

他刚才已经想明白了。

自己入京半个月,昨天才与赵佶对上话,绝无可能是昨天露了行藏。

蔡卞说“勾结端王”“画作媚上”,一定是在宫里看到了赵佶被迫交出去的那些画。

天子赵煦既然看了画,必然也看到了棉花图,看到了自己在信中详述的移植试验过程。

那么,吕温卿若是把这一切说成是自己发现的天降祥瑞,便是妥妥的欺君之罪。

他只需要蔡卞动一动手,确保吕温卿的“棉花”祥瑞被送到御前观赏,而不是像许多地方官的进贡那样被搁在仓库里落灰。

至于剩下的,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蔡卞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把话说完。

蔡卞看着苏遁,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少年。

不是估量他的才华,这已经在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中领教过了;

而是在估量他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自己保养外室的事他知道,金明砦的事他知道,章惇曾布联手压下战报的事他也知道。

他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人,什么别的东西,远远不止一个“少年儒宗”的名头、一身着述论道的好学问。

令蔡卞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是,苏遁也并非全无破绽。他至少还有一个把柄攥在自己手里。

而且,苏遁也并非像他的父亲苏东坡那样,刚正耿介,不谙世事,反而圆滑事故、颇有手段,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借力打力。

这般想着,蔡卞心中的念头也渐渐转变。

或许,与苏遁合作,并非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反而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

他正沉吟间,管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躬身请示:“相公,午饭已备好了。”

苏遁顺势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吴老夫人和七夫人深深一揖,又向蔡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晚辈叨扰已久,不敢再留。右丞公务繁忙,晚辈告辞。”

蔡卞没有挽留,只淡淡道:“十三日,你来便是。”

王氏望着苏遁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

“这少年,倒比当年那些上门来攀附的人有趣得多。比咱们家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门生,也强了不少。”

蔡卞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想饮一口,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碰着红木,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窗外初冬的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庭中那几竿落尽了叶的瘦竹上,投下疏疏淡淡的影子。

他望着那些影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进京,是来考试的。”